呂明盤膝穩坐,脊背挺直,像一尊入了定的石佛。
可就在這一片死寂的間隙,一條乳白色的手臂毫無徵兆地從他背後鑽了出來。
那是逆生三重凝出的真炁,潔白瑩潤,像一件剛從冰窖里取出的玉器,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子不屬於活人的寒氣,看得人脊背發麻。
黑影反應極快,炁灌鐵鍬,掄圓了便朝那手臂拍落。這一鏟子下去,尋常異人的天靈蓋都得碎成八瓣。
可那手臂恍若生在虛實之間,鐵鍬斬過,竟像劈進了一團濃霧,毫不著力,直直穿了過去。
下一瞬,那手臂結結實實地砸在黑影腹上。
來如驚電,去似流火。
黑影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被一列動車撞上,直接從窗口飛了出去。
呂明抬手接住那柄脫手的鐵鍬,反手一擲,鐵器破空而出,嘯聲尖利,直追那道身影。
黑影在半空嘔出一口血,偏頭避過,伸手一抄,穩穩將鐵鍬接住。
落地時踉蹌了一步,撐住膝蓋喘了兩口氣,低聲說了句「點子扎手」,旋即翻身幾個起落,像一隻受傷的夜梟,消失在夜色深處。
院子在月色中安靜下來。
片刻後。
「呂明?」門外傳來呂慈的聲音。
「太爺,我沒事。朋友鬧著玩的。」呂明應道,語氣輕描淡寫。
門外靜了一瞬,然後是一聲冷哼:「別什麼壞種都交。大半夜不睡覺過來找抽,純粹是憋著壞!」
「呵呵……我曉得了。」
翌日。
比賽繼續。
陸玲瓏對張靈玉這一場,沒什麼好說的。
張靈玉雷法一展,陸玲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整個人便被劈得外焦里嫩,直挺挺地讓人抬了下去,一頭粉發成了黑髮。
「表哥……我是不是在冒煙……」陸玲瓏躺在擔架上,黑煙裊裊。
「呵呵……」呂明也被她這個活寶給逗樂了。
接下來是諸葛青對馮寶寶。
馮寶寶全程裝傻充愣,眼神清澈得充滿智慧。
諸葛青還是太天真,沒把人想那麼壞,被她近了身,一招撂倒。
堂堂武侯奇門傳人,就這麼窩囊的輸了。
再然後是王並對戰風星潼。
對戰進行了一場戲劇性的反轉。
風星潼施展拘靈遣將,顯擺自己請來的柳坤生。
卻被王並隨手反制。
可惜了。
風星潼要是身上沒帶靈,哪怕衝上去揮王八拳,這一場都贏定了。
何至於像現在這樣,非但輸了比賽,連王子仲都要搭進去。
呂明自然曉得王子仲與他們呂家的淵源。
他偏頭瞥向遠處看台,呂慈端坐不動,面無表情,像一座石像,就那麼坐視王子仲被王並一點點往嘴邊送。
「唉……」呂明輕嘆一聲,權當日行一善。
他掃了一眼守在邊上,正攔著風沙燕的那兩位龍虎山師兄,直接插手顯然行不通。
他目光於是落向場間,朝那正張開大嘴,準備將王子仲一口吞下的王並,沉聲喝道:
「嗯?」王並下意識頓住,扭頭看向呂明。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王並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似的猛地一僵。
在他眼中,天地驟然失色,風雲俱散,碧空如洗的賽場,攢動的人頭,聒噪的看客,統統碎成了齏粉。
只剩下呂明一人,頂天立地,矗立在那片虛無的正中央,像一尊從太古走來的神祇,俯瞰著一隻螻蟻。
一股純粹的威勢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王並腦子一宕,喉頭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控制著,不受控制地退出了服靈狀態,呆立原地,身子微微發顫。
手中的王子仲趁隙脫身,擺脫控制,清醒過來後看了呂明一眼,來不及說什麼,匆匆遁走。
眼見風星潼依舊趴在地上發愣,呂明不由皺眉,出聲提醒:「還不投降!」
「投降!我投降!」風星潼猛地回過神來,嗓子都劈了。
龍虎山兩位師兄不再阻攔風沙燕,只是齊齊看向呂明。
雖然不清楚他到底動了什麼手腳,但明顯是插手了他人比試,終究不合規矩。
呂明自然是裝傻充愣,摸了摸後腦勺,一臉無辜地沖兩位師兄笑了笑。
這一手,是他模仿言靈皇帝使出的手段。
只針對王並一人,無需運炁,旁人根本察覺不到半分痕跡來。
片刻後,王並清醒過來,眼神竟透出幾分清澈,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大口喘著粗氣,滿頭大汗。
「我這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望向呂明,見一切如常,滿臉茫然。
剛剛就像鬼壓床一般,意識分明清醒,身體卻連眨眼都做不到,而且就像是過去了很久很久。
眾人紛紛向呂明投來好奇的目光。
呂明掃了一眼身旁滿臉疑惑的張楚嵐等人,笑著搪塞:「你們都叫我呂總了,那我身上有點威勢,一句話嚇得王並不敢妄動,也很正常吧?」
正常……個鬼啊。張楚嵐站在他身邊,嘴角抽了抽,簡直無力吐槽。這位呂總,每次都能刷新他的認知,而且一次比一次離譜。
「得,這風家姐弟也是倒霉。遇上你們哥倆,這次大會本想露臉,誰成想露了屁股。」徐四靠在欄杆上,語氣裡帶著一股幸災樂禍的懶散。
「這誰想得到。」呂明隨口應道。
正說著,他瞥見遠處看台上,呂慈正朝他招手,讓他過去。
呂明權當沒看見,縱身跳下看台,雙手插兜走向場中。
「這混帳小子!」呂慈當著王藹的面罵出聲來,可那語氣里,哪有半分怒意,分明是藏都藏不住的自得,恨不得滿天下炫耀。
方才呂明那一手,連他都沒看出門道。
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
「王並,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呂慈問回到身邊的王並,語氣倒是難得的溫和。
「呂爺,我沒事。」王並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後腦勺,像在確認自己的腦袋還在脖子上,「不僅沒事,還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沒以前那麼渾渾噩噩了。」
腦子清醒了?王藹聞言,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敢幫外人沖你出手,你放心,等那小子回來,我非得抽他一頓不可!」呂慈說。
抽他?
王藹一整個無語,偏頭看了呂慈一眼:「行了,刺蝟,把你嘴角收一收。」
「哈哈哈。」
「星潼,王老沒事吧?」風正豪焦急的問。
「沒事的爹,這回多虧了那位呂總。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做到的,但確實是多虧了他。」風星潼心有餘悸地說。
風沙燕雙手抱胸,在一旁輕哼一聲,沒說什麼,但目光落向場中呂明的方向時,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
另一邊看台。
「老天師,你可看出那小子那一手的門道了?」陸瑾偏頭問,眉頭微微擰著。
老天師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如果我沒猜錯,應當是一種類似目擊的精神震懾手段。我借雷法也能使出類似效果,但通常只有一瞬,外人很快能反應過來。做不到像他那樣,鎮的那麼久。」
「好小子,真是愈發叫人吃驚了。這些年不入圈子便罷,一入圈子,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呂慈那老狗,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陸瑾罵道。
場中。
王也緊隨其後,縱身躍下看台,落到呂明對面。
他朝呂明抱了抱拳,一副提不起勁的懶散模樣,眼皮半耷拉著,像沒睡醒:「呂總真是好手段。說實話,我是真不想跟您交手。」
裝,還裝。
「呵呵……」呂明只是輕笑。
「也總,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你專程來參加羅天大醮,不就是為了這一戰嗎?」
王也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笑,帶著一絲被人看穿後的無奈:「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說罷,他斂去了臉上所有的懶散,像換了個人,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算了,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也不裝了。呂明,我這一趟來,就是為了攔你。」
「攔我?為什麼?」
「你不必知道為什麼。你只需知道我會打敗你,你的路,到此為止了!」
真是傲慢啊。
呂明靜靜地看著他,莫名突然感到好笑,然後他真的笑了,像石子落入靜水,盪開一圈漣漪,由淺入深,層層疊疊地擴散開去。
「呵呵...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像是解除了什麼他一直以來的限制。
龐大而狂放的真炁從他身上轟然升騰,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的猛獸終於撞開了鐵籠,肆無忌憚地宣洩著自己的存在。
整個場間的空氣都被攪動了,以他為中心蕩起一陣無端的大風,吹得看台上眾人衣袂獵獵作響。
塵土被卷上空中,又被他周身翻湧的炁浪撕碎,簌簌落下。
全場安靜下來。
看台上,眾人的震驚無法言語。
呂明抬起頭,視線直直落在王也身上。
「打敗我?」
他抬起手掌,真炁在掌心凝聚,發出低沉而熾烈的嗡鳴。
一步踏出,身後恍若有龍吟聲響徹雲霄,音波滾滾如雷,震得人胸口發悶。
方圓數丈的地面齊齊下沉了一截,龜裂紋路蛛網般四散開去。
「你若真有那個本事,那就儘管來試啊!」
「哈!」
他終於不再藏了。
自從成為異人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全力出手。
————
求月票打賞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