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丞唳這些細微的轉變,尹知純都清晰地看在眼裡。
她心底隱隱感到錯愕。
從沒想過向來涼薄的郗丞唳,會這麼包容她。
細碎的關心、無聲的包容、隱晦的寵溺、偏執的占有……所有細碎的改變,最終指向一個滾燙又驚心的答案。
愛意。
這個念頭轟然在尹知純的胸腔炸開,震得她心神大亂。她怔怔垂眸,陷入綿長又矛盾的沉思。
可轉瞬,她覺得無比的可笑。
無論他有多少真心,只要人品不過關,那就是永無止境的禍害,無一例外。
曾經的一切歷歷在目,尹知純都快忘了自己有多少夜晚是被噩夢驚醒,而這一切的根源。
都是郗丞唳,他帶頭組織了那場對她酷刑。
尹知純記在腦中,恨在心上。
郗丞唳牽著她的手,側臉冷硬緊繃,面上是如常的漠然,看不出絲毫情緒。
沒人知道這個天生冷血、缺乏共情、習慣掌控一切的人,正深陷一場厭惡自己的病態怪圈。
他最討厭別人算計他。
尹知純竟然敢夥同路倩兮戲耍他、妄圖拿捏他。
他本該報復到底、斬草除根,讓所有忤逆他的人付出慘痛代價。
這才是刻入骨髓的行事準則。
可當他看到瑟縮在角落,抱著頭顫抖的尹知純的那一刻,他竟然有了人類的、一種陌生的心情。
他厭惡這種失控。
郗丞唳認為自己該死,他用著自己這顆聰明絕頂的腦子去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上的女人。
因為這個女人曾被他折磨的苦不堪言,被他無私的,大方的共享給其他男人,這讓他的內心陷入了一種無法控制的苦悶。
不對,是比苦悶更痛苦的一種心情。
這對各自懷揣心事的未婚夫妻,緩步走到溫敢遷致辭的舞台之下。
聚光燈全部收攏在溫敢遷一人身上,明亮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將他襯得耀眼奪目。
流暢的致辭進行到一半,他話音陡然一頓,目光越過層層賓客。
尹知純隔著錯落的人群,與他遙遙對視。
溫敢遷望著她深邃的眼眸,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但總有一種淡淡的憂傷跟壓抑存在,他覺得尹知純心情不好。
等致辭完畢,他走下台階,礙於場合禮數,無法去找尹知純,只能站在自己父母身側,偷偷看她。
而站在人群外圍的慕酒揚,眸光一凝,敏銳捕捉到幾道鬼鬼祟祟、穿梭遊走的陌生人影。
那些人刻意隱匿身形,混跡在賓客之中,眼神兇狠、根本沒有參會賓客的鬆弛從容。
空氣中悄然瀰漫起一股緊繃的危險氣息。
沒人預料到,一場蓄謀已久的危機,正精準朝著遊輪襲來。
很快,混亂毫無徵兆爆發。
幾聲低沉的騷動自人群後方炸開,原本優雅有序的賓客瞬間驚慌失措,尖叫、推搡、哭喊此起彼伏。
黑衣蒙面的恐怖分子手拿匕首忽然衝出,目標明確,穿透慌亂逃竄的人群,直直鎖定人群中央的尹知純。
混亂的瞬間,溫敢遷第一時間瞳孔驟縮,顧不上周遭的兇險,瘋了一樣在人群中搜尋尹知純的身影。
「尹知純!」
他大聲呼喊她名字。
溫敢遷腳步踉蹌,伸手想要撥開洶湧的人潮朝她奔去,眉眼間是藏不住的焦灼與慌亂。
可緊隨其後,數名黑衣家族保鏢立刻上前,團團將他圍護在中間。
「溫少!危險!立刻後撤!」
保鏢受父母吩咐,力道強硬,溫敢遷眼睜睜看著尹知純跟著郗丞唳跑了。
另一側的季澤,被人主攻突襲,數名暴徒徑直朝他圍襲而來,刀鋒凌厲,招招致命。
這些恐怖分子不會攻擊其他人,針對性很強,全部都指向了季澤、郗丞唳與尹知純。
很顯然。
這才是廖家的報復。
偌大的遊輪甲板,人人自危。
尹知純的手腕被郗丞唳死死攥在掌心,力道禁錮得她無從掙脫。
慌亂奔逃間,她鬢邊髮絲散亂紛飛,肩頭的披肩從肩頭滑脫,輕飄飄墜落在凌亂的地面,兩人就這樣裹挾在危機里倉皇奔走,半途迎面撞上了截殺而來的歹徒。
歹徒手持短匕徑直朝二人猛刺過來,郗丞唳身手凌厲狠絕,乾脆利落地將對方狠狠撂翻在地。
溫熱的鮮血飛濺而起,沾染在他輪廓冷硬的面頰上。
他面不改色地彎腰拾起那把染血匕首,抬眸看向身側驚魂未定的尹知純,語氣平淡無波:「有沒有受傷?」
尹知純微微一怔,短暫的錯愕過後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幾番狼狽躲閃,最終被逼到了遊輪邊緣懸空的臨海甲板。
身後是無邊無際的深海,狂風翻卷著巨浪嘶吼咆哮,洶湧的浪濤狠狠拍擊著船身,刺骨寒涼的水汽撲面而來。
他們已經面臨著退無可退的絕地。
來襲的歹徒數量遠比他們預估的要多,幸虧遊輪登船安檢嚴苛,他們只能攜帶冷兵器,無法配備槍械。
可即便沒有熱武器,刀鋒近身的致命威脅,也足夠把二人推向死亡邊緣。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攻擊過來,郗丞唳將尹知純牢牢護在自己身後,脊背毫不猶豫竟然迎向了,那柄原本刺向尹知純的刀。
利刃割裂皮肉,滾燙濃稠的血液頃刻間染紅了他的白襯衫,一滴滴墜落在冰涼的木質甲板上,暈開刺目的血色。
重創帶來的劇痛席捲五臟六腑,足以擊潰普通人的意志。
可郗丞唳脊背繃得筆直,身軀只是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仿佛沒有痛覺,眼底還是與生俱來的冷然。
儘管如此,大量失血還是讓他的生命一點點流逝。
他身形搖搖欲墜,隨時都要撐不住。
尹知純把他的舉動,所有的變化看在眼裡,無動於衷。
郗丞唳垂著眼帘,嗓音低沉沙啞,依舊是往日裡下達指令的語氣:「去找溫敢遷,他有專業保鏢保護你。」
尹知純靜靜立在他身前,長久地、死寂地沉默著。一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划過她的臉頰,擊碎了她強撐的冷靜。
她緩緩蹲下來,指尖顫抖拾起沾著血的匕首。
郗丞唳盯著她動作。
他不知道她的意圖,卻天生對人心有著敏銳的預感,任由她動作,不躲不避。
海風狂烈卷襲而來,吹亂她鬢邊的髮絲,也吹得她聲音破碎發顫。
「你派人駕車撞我母親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她將鋒利的刀緩緩抵在他的小腿上,眼底是壓不住的猩紅與悲涼,「我母親落下的傷,是你親手造成的。」
「我恨你,郗丞唳。」
哪怕剛剛,他用命替她擋下必死的一刀。
可她還是恨他。
最折磨人的不是他的十惡不赦,而是他本來應該冷血無情到底,卻偏偏露出了一絲真心。
這份突如其來、骯髒的真情,亂了她的心緒,因為她是活生生的人,她有感情。
她的感性在影響著她的理智。
他的惡真實入骨。
他的真心也滾燙真切。
郗丞唳看透了她眼底的掙扎,慘白的唇角輕輕扯出一抹荒蕪又偏執的笑,帶著自我唾棄的釋然:
「恨吧,這樣你這輩子都忘不掉我。」
對郗丞唳來說,人類的情愛、牽絆、愧疚與拉扯是最殘忍的刑罰,比死亡還要痛苦百倍。
尹知純閉了閉眼,壓下所有情緒。
她被恨意推著走,可殘存的動容讓她每一步都痛不欲生。
她抬手,刀尖上移,對準了他炙熱跳動的心臟,只要插進去,郗丞唳就會立刻死亡。
「等等。」
郗丞唳忽然出聲。
尹知純動作下意識一頓,可她不敢遲疑,舉著匕首直直朝他心口刺去。
瀕臨死亡的男人忽然爆發出全身力氣,猛地抬手反抗,掌心攥緊鋒利的刀刃,鮮血順著指縫一點一點滴在甲板上,刺目又猙獰。
他餘下的那條長臂猛地收緊,牢牢箍住她的腰腹,將她整個人桎梏在懷中,不容掙脫。
郗丞唳胸腔起伏劇烈,呼吸粗重,他俯身在她耳畔癲狂的說:
「我們一起死。」
他伸手兇狠爭奪匕首,力道強勢。
尹知純臉色慘白,她眼眶紅得滴血,滿目惶恐跟痛苦、厭恨。
這個卑鄙小人!
她與他死死纏鬥在一起,誰都使出了渾身力氣,他們互相桎梏。在甲板邊緣,兩人劇烈拉扯間重心徹底失衡。
尹知純氣的破口大罵,最終,在一陣激烈的糾纏里,郗丞唳高大的身軀猛地向後一傾。
直直墜入洶湧的深海。
尹知純轉過身,怔怔俯身凝望。
狂風巨浪里,他下墜的身姿沒有掙扎,反而坦然張開雙臂,迎接死亡。
男人的臉完美得宛若天使莊園裡的雕像,他看著她,無聲動了動唇。
口型分明——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