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丞唳死前那句話,像是在暗示什麼。
尹知純瞬間便捕捉到話語裡不對勁的地方,心頭一緊,心臟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她十分敏銳的,幾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一道滾燙帶著侵略性的視線。
有個人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肆無忌憚地偷窺。
尹知純猛地抬眼一瞬,直直撞進了站在高台上男人的眼眸。
那是一雙充滿了戲謔與涼薄的眼睛。
四目相觸的剎那,尹知純瞬間腎上腺素飆升。
慕酒揚雙手隨意插進西裝褲兜,姿態慵懶矜貴,沒有像別人一樣被騷亂攪的狼狽不堪,唇角輕輕一勾,狹長眼眸微微眯起。
瞳孔充滿戲謔,這副姿態仿佛在說——
真是一場精彩的大戲。
他俯瞰著底下所有混亂場面,如同觀眾,品鑑一場精彩的鬧劇。全程觀摩了郗丞唳被她推下海的全過程。
尹知純本能恐慌,神經瞬間緊繃,第一反應是後怕。
慕酒揚跟郗丞唳是好朋友,萬一他告訴別人,自己罪行敗露,人生就徹底結束了。
真是死了條咬著她的瘋狗,緊接著又有一條狗替補上。
她來不及理清思緒,溫家的手下便快步圍攏到她身側,低聲關切詢問:「尹小姐,您還好嗎?」
此刻遊輪上所有騷亂與變故,被溫家的人強力鎮壓,遊輪上一眾名流賓客被有序疏散撤離。
這群平日裡身居高位的商界權貴、世家子弟,個個驚魂未定,面色發白,心有餘悸。
正所謂越有錢的人越怕死。
可偏偏纏著尹知純的這群人個個都是不怕死的瘋子。
尹知純眉心輕輕蹙起,心底直打鼓,面上強撐著鎮定,淡淡應聲:「我沒事。」
隨後在他們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遊輪。
這場遊輪上的動盪,表面是一場恐怖襲擊,實則由廖家在幕後一手策劃。
警方介入全面偵查,對外始終含糊其辭,宣稱案件仍在核查取證,遲遲沒有定論。
溫家不滿廖家敢砸他們的場子,暗中不斷給廖家使絆子施壓。
廖家不堪纏鬥,乾脆隨便揪了一個沒用的人充當替罪羔羊,草草結案後這場風波才算勉強畫上句號。
最終,損失最為慘重的當屬盛龍集團,掌權人郗丞唳葬身深海、屍骨無存。一時之間群龍無首,頂層權力空缺。
內部各大派系趁機互相奪權,陷入無休止的內亂中。
…
…
郗丞唳即便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家族依舊砸下巨資,辦了一場轟動全城、極盡華貴的葬禮。
可詭異的是,這場豪華葬禮的道路旁邊放著刻滿經文的長明燈,沉香靜心供鼎分列四方,像是一種渡化亡魂的儀式。
四名素色道袍的高僧,分立在靈台四角,低聲誦念安魂經文,聲聲沉靜綿長。
郗家全家上下,所有人神色凝重,看不出絲毫喪親之痛,只有深入骨髓的忌憚與惶懼。
溫敢遷與季澤並肩順著賓客通道走入陵園,瞧見這般陣仗。
溫敢遷原本還有點難過,結果差點沒繃住。
他低聲感慨:「郗丞唳竟然能把自己家裡人給嚇成這樣,我看這陣仗不是超度,是鎮壓吧?」
季澤悠悠看了他一眼,「四個高僧,哪裡能壓得住他。」
郗丞唳那傢伙殺伐之氣那麼重,背負無數的冤魂,這樣的人下地獄,恐怕都得跟閻王爺搶位置。
四個高僧確實有點少。
「可惜周朔權不在,不然讓他叫上一堆他的佛門朋友過來,烏泱泱一堆人往這裡打坐誦經,才有排面呢。」
兩個人跟隨弔唁人流步入主靈堂,一眼就望見尹知純靜跪在靈台一側。
她烏黑長髮一絲不苟挽於腦後,一襲貼合脖頸的高領黑色喪衣,面容清瘦憔悴,卻難掩姿容,美得驚心動魄。
每每見到,總能讓溫敢遷心頭一顫,忍不住心神蕩漾。
尹知純太適合這種黑衣服了。
溫敢遷手快,照片已經保存,他厚著臉皮搪塞:「放心,沒拍呢。」
尹知純全程目不斜視,不與任何人對視,跪伏在遺照旁紋絲不動,宛如一尊冰雕,周身寒氣逼人,疏離又冷漠。
當初遊輪事發時,她就在郗丞唳死亡現場。郗家的人找人命理卜算,風水先生斷言,只有她親自到場守靈,才能壓住、安穩逝者,否則家族運勢將接連衰敗。
她獲救當夜,紫雅就火速登門傳話。
如果尹知純拒絕以未婚妻身份出席喪禮,郗家不僅會對她本人發難,還會牽連家人。
這些人深諳這套制衡手段,手段屢試不爽,每次都能逼迫對方妥協退讓。
尹知純只好來給郗丞唳送行。
但離譜的是,雖然她只是報仇而已,可從法律與事實層面來講,她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竟然跪在受害者靈位之前假意守靈,郗家人要是知道了,恐怕都被嚇哭了。
靈堂內賓客往來交錯,溫敢遷正緩步穿行其間,迎面撞上了面色陰鬱的路倩兮。
對方眉宇間滿是慍怒,立刻上前質問他公司變故,當初欠下的十億款項什麼時候還。
溫敢遷當場怔住,一臉茫然:「公司出了什麼狀況?你找季澤要錢啊。」
路倩兮一副氣笑的樣子。
天底下怎麼會有溫敢遷這麼蠢,這麼好騙的人?!
她冷笑一聲:「季澤現在資產被套牢,自顧不暇,你還指望他?你們合夥的公司遭到盛龍圍剿,帳面虧損已經逼近五十億,你竟然什麼都不知道?!你現在起碼背了三十億債務。」
「什麼?!」
溫敢遷臉色忽變,心頭咯噔一沉,顧不上周圍弔唁的賓客,急匆匆撥開人群去找季澤對質。
反觀季澤,跟沒事人似的。
他見溫敢遷趕來,裝作無辜地攤開雙手,語氣輕描淡寫:「溫弟,帳目和債務都在你控股的子公司,當然該你承擔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原來打一開始,季澤就設下圈套,以簡化管理流程為由,提議將兩家業務拆分,各自分別控股一家子公司。
主攻核心貿易、容易遭到打壓的板塊,他哄騙心思單純、過分信任他的溫敢遷全盤接手,由溫敢遷擔任獨立法人與絕對控股股東。
而自己只保留風險極低的後勤配套分支。
平時公司運營,季澤把持財務與風控權限,刻意隱瞞資金漏洞和潛在風險,壓根不讓溫敢遷核對完整帳目。
正好溫敢遷這個人也懶得很,根本不會看,就算看也未必看得懂。
郗丞唳死前的一小時之內,秘密吩咐集團下屬,埋了個大坑等著報復他們。
現在依照法規,溫敢遷被坑的徹徹底底,季澤卻輕鬆置身事外,把全部爛攤子甩給了可憐的溫少。
連好兄弟都騙,可謂是陰狠至極。
溫敢遷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對方精心算計,怒目看向季澤:「你早就算計好了坑我?」
季澤唇角勾起虛偽的笑,上前兩步,雙手虛搭在溫敢遷肩頭,語氣輕飄飄地推卸著罪責。
「不是哥存心要算計你,要怪就怪郗丞唳那傢伙,臨死都不忘反手給我們設下圈套,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溫敢遷怒火攻心,當即就想揍他。
靈堂入口處卻匆匆探出一名禮賓侍從的腦袋,高聲催促打斷二人:「公祭哀悼儀式即將開始,各位賓客儘快入席就位,不要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