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病了,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終日懨懨的。
家裡人也擔心她這副樣子再悶下去會出大問題,便由著她去了邊境的外婆家散心。
外婆家位於邊境,緊鄰東南亞,是個靠海的小鎮。這裡沒有紛紛擾擾,只有咸腥的海風和終年不散的潮濕。
尹知純坐著搖搖晃晃的班車,在蜿蜒的沿海公路上顛簸了整整半天,才終於看到了那棟爬滿青苔的兩層小樓。
剛推開斑駁的鐵門,一股混合著魚露和香料味道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外婆穿著花布衫,手裡還拿著把蒲扇,一見到她,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熱情地迎上來接過她的行李。
「哎喲,我的乖囡,可算到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日頭毒。」
進了屋,外婆一邊給她倒涼茶,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
沒聊幾句,外婆的話鋒便轉到了一個人身上。
「……多虧了阿旺啊,那孩子真是個好人。前天屋頂漏雨,是他冒著大雨爬上去修的。昨天那幾袋大米,也是他幫著扛進來的。這孩子命苦,但心善,手腳又勤快,咱們這一片,沒誰比他更靠譜了。」
尹知純捧著涼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阿旺?
她心裡泛起一絲好奇,能讓外婆三句不離地誇讚,應該是個熱心腸的人。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阿婆,後院的排水溝我給您疏通好了,那些爛葉子都清走了。」
一道低沉冷冽,熟悉到讓尹知純靈魂都在顫慄的男聲響起。
尹知純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轉過頭。
門口逆光處,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沾了些許泥點的舊T恤和工裝褲,手裡提著一把鐵鍬,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與這破敗小院格格不入的冷硬。
他面無表情地邁過門檻,深邃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具有侵略性。
他也看到了尹知純。
可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像掠過一件毫無生氣的死物,毫無溫度地從她臉上靜靜滑過。
尹知純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死死盯著那個男人,瞳孔劇烈收縮,連呼吸都忘了。
這個阿旺……竟然是已經死了的郗丞唳!
手中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尹知純連忙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穩住因為生理性恐懼而顫抖的身體。
外婆聽到動靜,連忙從廚房探出身子,臉上堆滿了慈愛的笑:「哎呀,阿旺,辛苦你了!快喝口水歇歇。這是我外孫女知純,剛到的。」
郗丞唳停下腳步,淡淡地掃了尹知純一眼。
「你好。」
他簡短地吐出兩個字,依舊是記憶中低沉冷冽的嗓音。
尹知純愣了下,然後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為什麼看她就像是看陌生人?
難道失憶了?
這怎麼可能,這個人那麼陰險。
尹知純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試探著喚了一聲:「郗丞唳?」
男人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漆黑如墨的眼底有些茫然,「我不叫那個名字,我叫阿旺。」
尹知純沉默了。
那個冷血無情的郗丞唳,竟成了外婆口中那個老實巴交的「好人」。
「阿旺啊,你先歇會兒再走吧,陪知純說說話,她剛來,人生地不熟的。」外婆熱情地挽留。
男人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排斥。
但他沒有拒絕,只是沉默地點了下頭,找了個竹椅上坐了下來。
哪怕只是坐在那裡,他身上那股壓迫感也如影隨形。
「你還記得來這之前發生的事嗎?」
尹知純試探著開口,聲音里藏著一絲輕顫。
「不記得。」他惜字如金,目光淡淡地投向門外的老榕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你家裡人呢?」
尹知純不死心,繼續追問。
她被算計的已經害怕了,郗丞唳明明什麼都沒做,但她內心的恐懼仍然越來越重。
男人的眉頭瞬間擰緊,他也發現了不對,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鎖住她。
「你看起來很害怕?」
即便記憶被那大海沖的一乾二淨,郗丞唳骨子裡那種屬於掌權者的敏銳卻早已刻進了靈魂。
他幾乎是在瞬間,就捕捉到了尹知純極力掩飾的慌亂。
「沒有。」
尹知純迎上他的視線,強作鎮定地扯了扯嘴角,「我為什麼要害怕?」
她答得理直氣壯,可藏在桌沿下的雙手卻死死絞在一起,抖得幾乎要失去知覺。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郗丞唳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居高臨下地掃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冷硬:
「我還有活要干,先走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尹知純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緩不過來。
外婆走了出來,還沒發現他們的異常,笑著說:「知純啊,你別介意,阿旺這孩子不愛說話,但人是個實誠的。」
「你都不知道,半年前我在港口碰到到他的時候,他可憐的呀,整個人渾身是的泥沙跟血,還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外公看他可憐就把他帶回來了,正好給家裡幹活。」
尹知純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我看他穿的那身衣服,還有身上戴的那些物件,就知道不是這窮鄉僻壤的人。」
外婆一邊用毛巾擦著手,一邊心有餘悸地念叨,「他貼身帶著的手錶跟胸針,看著就金貴得很。這世道亂,萬一東西被搶了就不好了。」
「東西呢?」
聞言,外婆湊近笑著低聲說:「他賣了換成錢給咱們了,他說不能讓我們白幫忙。」
尹知純扯了扯嘴角,心底嘲弄道:還挺知恩圖報。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跟外婆打了招呼後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毒辣。
郗丞唳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鐵鍬,一下一下地鏟著地上的碎石。
他動作機械而沉默,汗水浸透了那件舊T恤,緊緊貼在他寬大的脊背上。
尹知純站在陰影里,目光審視著他,連頭髮絲都不放過。
無論是他握鍬的手還是額角滑落的汗珠。
誰能想到,那個連指尖都透著上位者矜貴與傲慢的男人,此刻竟然像個最底層的苦力一樣,幹著粗鄙的農活。
這畫面,就像是一場劣質的黑色幽默。
尹知純站在斑駁的樹影里,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種上位者跌入泥潭的反差,不僅沒有激起她的同情心,甚至讓她有種近乎病態的快意。
剛見阿旺時的恐懼此刻在看到這一幕消失的乾乾淨淨。
尹知純雙手抱胸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郗丞唳沒有抬頭,只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鏟土。
尹知純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阿旺。」她開口,聲音里充滿刻意的冷淡。
男人停下動作,緩緩抬起頭。
烈日當空,陽光傾瀉而下,將眼前的女人渾身被鍍上一層光暈,眉眼明明清純無害,可那雙漂亮眼睛卻充滿了惡意。
那點藏在皮囊底下的壞心思,不僅沒讓她顯得面目可憎,反而化成了一種近乎致命的蠱惑。
阿旺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剝離,像是某種壓抑的本能被喚醒,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
阿旺覺得自己不該對她有這種感覺。
可這個女人連惡意都是極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