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冰冷的問句砸在空氣里,所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心底陣陣發怵。
可很快他們再次瘋衝上來、準備圍堵她的瞬間,院門口出現挺拔的身影。
郗丞唳去而復返,靜靜立在晨光之中。
他眉眼寡淡清冷,周身遍布寒氣,院子裡的混混下意識齊齊側目分心。
趁著這轉瞬的空隙,尹知純迅速更換手裡的武器,握緊木棍,精準砸向最靠前那人的後腦。
郗丞唳順勢跨步上前,抬腿凌厲橫掃,接連將剩餘幾人踹倒在地。
他下手力道兇狠決絕,骨子裡殘存的惡本能幾乎不受控制,儼然要下死手。
尹知純及時出聲阻攔,語氣帶著一絲隱忍:「捆住就夠了。」
她暗自蹙眉,現在局勢已經很敏感了,再鬧出人命的話…
二人尋來粗實麻繩,有條不紊,將一眾歹徒牢牢束縛,盡數堆疊在院落的角落之中。
據點那邊久久等不到人手回信,坐鎮大本營的方哥耐心耗盡,胸中怒火翻湧。他集結剩餘心腹,親自動身奔赴老宅,滿心打算狠狠懲戒這對狗男女。
誰料他剛跨過院門門檻,狠話尚且卡在喉嚨,一記重擊驟然從後方襲來。
眩暈瞬間吞噬意識,方哥身軀一沉,直直栽倒在地。
尹知純佇立在他身後,神情波瀾不驚,漠然丟掉手中的木棍。
隨同前來的幾名跟班,也盡數被郗丞利落擊暈。
烏泱泱一群人被繩子圈綁成團,惶恐的目光里盛滿戰慄。尹知純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頭,眉心輕輕蹙起,這麼多人滯留在這裡,終究是一樁巨大的累贅。
可眼下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橫行海島多年的地頭蛇方哥,跟一眾手下就這麼忽然銷聲匿跡。
小島重歸安靜,風波仿佛被徹底抹平。
但這片近海海島發生的所有異動、整片地頭勢力一夜傾覆的消息,隔著山海流水,第一時間傳入緬甸深山之中一座隱秘的千年禪院。
陳武作為方哥的兄弟,接到線報的剎那渾身僵住,心底翻湧著惶恐與恨意,卻強行悉數壓下。
眼下他萬萬不能滋生事端,因為今日,周朔權要來禪院禮佛。
所有恩怨,在這位掌權者面前都微不足道,他只能率領一眾高層在外靜靜恭候。
深山禪院香火裊裊,檀香纏繞在參天古木之間,院內梵音低緩綿長。大殿中央供奉著古樸金身佛像,燭火搖曳,光影明暗交錯。
大殿之內空蕩蕩的,唯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獨自佇立在蒲團之上。
周朔權換上了一身禮佛專用的純黑中式對襟素錦禪衫。衣料是極細膩的啞光暗紋錦布,端莊肅穆,不張揚也不浮誇,是當地最正統的禮佛服飾。
只是他身上那股肅殺之氣,與這身清淨禪衣格格不入,反倒襯得那份殺伐愈發沉鬱逼人。
他手裡輕握一串百年老檀佛珠,立於香火繚繞的佛殿之中。
如今的周朔權不再是那個無法無天的周公子,從聯盟里出來之後他就跟父親徹底翻臉,並主動辭去了所有職務,前往了被烈日與海風裹挾的東南亞。
這裡是他外祖父曾以鐵腕劃定的生死版圖。
由於外祖父的孫子輩全部意外身亡,他成了唯一繼承人,在外祖父離世後,順理成章地接過了這頂染血的王冠,將整片南洋的地下產業盡數收入囊中,成為了這裡的無冕之王。
佛像慈悲俯瞰眾生。
而他立於佛前,究竟是在虔誠祈求寬恕,還是在拜自己那無法饜足的貪念,沒人知道。
眾人站在門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半晌,周朔權慢條斯理撥動最後一顆佛珠,指尖收攏手串,緩緩直起身形。他偏頭,漆黑眼底重凝起慣有的威懾。
外面的陳武立刻躬身推門而入,俯首垂腰,姿態極盡謙卑。
「權爺。」
周朔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串,腳步緩緩踏出蒲團,身上裹著與生俱來的強勢:
「最近邊境有什麼動靜沒?
陳武心頭驟然緊繃,刻意隱瞞了兄弟方哥覆滅的私事,不敢貿然訴苦:
「全境運轉如常,並無大亂。」
周朔權淡淡睨了他一眼,洞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深處掩藏的所有秘密。
那一眼極輕,卻如泰山壓頂,瞬間碾碎了陳武的謊言。
周朔權沒有說話,只是垂眸看著他,壓迫感如潮水般漫開,連殿內繚繞的檀香似乎都凝滯了。
陳武額角滲出冷汗,雙膝一軟,重重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青磚,顫聲將方哥和小弟被仇人給團滅的消息全盤托出。
「……是屬下失職,隱瞞不報,請權爺降罪。」
周朔權聽完,神色未變,只淡淡吐出兩個字:「去查。」
陳武如蒙大赦,正要起身去辦,卻聽周朔權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幾個人幹的?」
陳武一愣,咽了口唾沫:「……兩個。一男一女。」
空氣安靜了一瞬。
周朔權撥動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
兩個人。
就把方哥和他手下那麼多人連鍋端了?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像是沉寂已久的深潭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備車。」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親自去看看。」
陳武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卻在對上周朔權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時,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海島午後的日光毒辣地鋪灑在整片院落。聒噪的蟬鳴纏在悶熱的風裡,寂靜得只剩風聲斷續。
周朔權抵達小院時,院門半掩半敞,松垮垂落。他這次並未興師動眾,只帶兩名貼身隨扈,步履從容踏入院中。
可剛跨過門檻,他腳步驟然一頓。
女孩正蹲在一堆被綁成粽子的人旁邊,手裡拿著一截木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最外層那個人的腦袋,像是在確認人還活著沒有。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勾勒出利落乾淨的下頜線,神情平淡得像是在收拾一堆垃圾,而不是掀翻了整片海域的地頭蛇。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風吹過,他們四目相對。
周朔權幽深的瞳孔收縮,尹知純的臉毫無防備地清晰烙印在他眼底。
那股運籌帷幄的從容,忽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猝不及防的愕然從裡面鑽出。
尹知純手中的木棍也懸停在半空,動作戛然而止。
二人隔著幾步之遙靜靜對視。
預判落空的錯愕與狹路偶遇的意外相撞,他們誰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對方。
空氣凝固,無聲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