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丞唳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目光第一個落點不是病床上的慕酒揚,而是床邊那張空著的椅子。
他掃了一圈,確認尹知純不在。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慕酒揚靠在床頭,語氣淡淡的,甚至還掛著笑。
那笑容溫文爾雅,配著他那張矜貴清雋的臉,任誰看了都覺得和善。
郗丞唳不吃這一套。
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聽說你出了車禍,順道過來看看。」
順道。
慕酒揚在心裡把這個詞咀嚼了一遍,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郗丞唳每天的行程精確到分鐘,能讓他「順道」來一趟的事,不叫順道,叫專程。
「有心了,請坐。」
郗丞唳沒聽。
他只是站在那兒,西裝筆挺,身形修長,寒氣逼人卻不外露。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敘舊。
他們以前也確實是老朋友,可現在什麼都變了。話題在兩家合作的項目上打了幾個轉,很快就沒了下文。
郗丞唳的目光又一次掃過那張空椅子。
慕酒揚注意到了。他嘴角掛著笑,說:「來找尹知純吧。」
郗丞唳看向他,沒說話。
慕酒揚替他答了,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舒服的調子,不緊不慢:「不巧,她剛跟人出去了。」
郗丞唳沉默了兩秒,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跟誰?」
「顧驚予,你跟他應該認識。」
慕酒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尹知純好像挺喜歡他的。」
郗丞唳聽完沒變化。
但慕酒揚篤定他肯定不會放過顧驚予。
「殘疾了就是不方便。」
郗丞唳忽然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聽起來像罵人,但沒有證據。
慕酒揚沒吭聲,一股無名火燒起來,讓他已經在心裡把郗丞唳焚燒上百回。
郗丞唳懶得再演兄友弟恭的戲碼。
他直接頭也不回地走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句冷到骨頭裡的忠告:
「好好養傷,畢竟,下次不一定這麼幸運了。」
病房門關上。
慕酒揚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
…
等尹知純返回病房之後,她的嘴唇有些紅。
慕酒揚靠在床頭,本就心情不佳,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兩秒,心情徹底跌入谷底。
「尹知純。」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聲音依舊是柔的,「嘴怎麼那麼紅,過來,讓我看看。」
尹知純放下水杯,走到床邊坐下來。慕酒揚抬起手,修長的手指伸向她的下巴,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逃跑的時間。
她沒有躲。
慕酒揚的指腹貼上她的下頜,微微用力,讓她低下頭。另一隻手抬起來,拇指不輕不重地碾過她的下唇,像是要擦掉什麼東西。
「誰親的?」他問得很隨意。
然後慕酒揚的力道越來越重,幾乎要把那片柔軟的皮膚碾出血來。
「顧驚予?還是郗丞唳?總不會是霍校遲吧。」
「你自己猜。」
慕酒揚笑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他的手從她唇上移開,順著她的下頜線滑到後頸,五指收攏,把她整個人往下壓。
尹知純被迫彎下腰,雙手撐在枕頭兩側,臉幾乎要貼上他的。
這個姿勢很曖昧,也很危險,她在上,他在下,但控制權偏偏握在他手裡。
他貼著她的耳垂,氣息溫熱,聲音卻涼,「我都給了你那麼多錢了,你還要這麼傷我的心嗎?」
「慕酒揚。」
她開口了,聲音平靜到有些殘忍,「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躺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慕酒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的腿還不能下床,你的人還在查那場車禍的幕後黑手。你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不受控制的女人。」
她偏了偏頭,把後頸從他手裡掙出來,直起身,俯視著他,「可你就是放不下。」
「為什麼呢。」
她的語氣很淡,不像是在問他,更像是在問自己。
尹知純:「我一開始只是你們的玩物,被你們看不起,被你們隨意踐踏。」
提起這個,慕酒揚皺了下眉,很快恢復正常,他再次開口:「可你現在不是當初那個尹知純了。」
「而我也不是當初那個慕酒揚。」
連著兩句話,都表明了他們兩個人都變了,不光是變了,身份地位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沒錯。」
尹知純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有一種什麼都看淡的冷漠。
「比起被你們踐踏,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
慕酒揚抬眼看著她。
尹知純俯下身,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我本來已經成為了正常人。起碼在遇到你們之前,我一直都偽裝得很好。」
「我的父母好不容易把我拉到了正軌上,而你們,又把我變回了那個冷血無情的怪物。」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尹知純,誰都不在乎,包括你。」
慕酒揚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張真正冷硬的臉。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尹知純直起身,面無表情。
「以前的那個尹知純已經死了。」
說完,她轉身準備走。
「你沒變。」
慕酒揚忽然開口叫停了她的腳步。
尹知純沒有立刻轉身,她停頓了兩秒,才把目光扭頭望向他。
慕酒揚的目光前所未的認真,瞳孔如同濃墨一般黑,他說:「我從前喜歡你漂亮又堅韌。」
「現在我喜歡你在冷漠中偶爾流露出來的一絲善良。」
「你明明可以跟我們一樣冷血,可你沒有。你甚至悄無聲息的給了保姆一筆錢,讓她給兒子看病,後來保姆帶著兒子上門感謝,但你不在。」
慕酒揚說到這,沒忍住低笑了一聲:「老實講,我當時還蠻驚訝的,你不是反社會人格嗎?」
尹知純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都暗了一度,久到病房裡的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明明她都已經把病歷單全部銷毀了,那是十幾年前的東西。
慕酒揚望著她,真相隨著他的話一步步揭開面紗。
「不光是我,郗丞唳和季澤也知道,這世界上特別又有趣的女人有很多。」
他頓了頓,唇角習慣性地勾了勾。
「當時我們對你也只是一時興起,因為你很漂亮,可調查之後,你竟然跟我們是同類,那時候才真正對你有了興趣。」
慕酒揚迎著她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她的病歷單。
「尹知純,10歲,確診為反社會人格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