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把毯子裹緊了一點。
這個動作讓布料摩擦出輕微的窸窣聲,順著話筒傳過去,比任何哭訴都更有畫面感。
霍校遲甚至可以想像到,一個可憐又漂亮的女人,正裹著毯子,主動向他求救。
「我在城北分局,出了一點事,可能需要麻煩您。」
霍校遲問她什麼情況。
尹知純握著手機,呼吸忽然亂了,她哽咽了一下,「郗丞唳要殺我。」
她停了一秒,讓這句話的重量砸實了。
「他簡直不是人……他還對我圖謀不軌……您幫幫我好嗎?只有您能幫我了。」
王繁在旁邊聽著,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覺得尹總是真的在哭,真的在怕。
王繁低下頭,悄悄抹了一把眼淚,覺得尹總簡直太可憐了,她只是太漂亮了而已,她不該因此遭受這樣的傷害。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復。
霍校遲在權衡。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尹知純的哭聲擱在任何一個人耳朵里都是真的。
他在權衡利弊,郗丞唳的產業和市政府的招商項目盤根錯節,動他,牽一髮動全身。
可尹知純也不比郗丞唳輕。
她的公眾影響力,她在民眾心裡的分量,甚至比郗丞唳的資產更重。
她不是資本,她是女性中的標杆,是大眾的一種信仰。
信仰倒了,輿論能活吃了人。
霍校遲開口了,聲音聽不出思緒,只說讓她等結果。
電話掛斷了。
嘟聲響起的那一秒,尹知純臉上的脆弱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靠回椅背,神色淡漠,陷入了沉思,霍校遲的話模稜兩可。
也不知道是幫她,還是不幫。
王繁還愣在原地。眼眶濕著,嘴微微張著,整個人處於一種大腦宕機的狀態。
「尹……尹總?」
王繁很驚訝,尹總的表情怎麼變得這麼快?
尹知純抬眼,看見她那副模樣,伸出手,揉了揉她頭頂。
「別哭了,我沒事。」
「可是您剛剛哭得那麼慘——」
「演的。」
王繁機械地掏出紙巾擦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消化了這個事實。
那些尹總真情實感跟著心碎的瞬間,全是劇本。
果然,能坐到這個位置的人,沒一個簡單的。
但王繁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幻滅,反而更崇拜她了。
這種程度的收放自如,這種在絕境裡把所有人都算進去的冷靜,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這個月給你發雙倍獎金。」
王繁眼淚還沒擦乾,腦袋已經點得跟啄米似的:「謝謝尹總!」
尹知純在走廊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鐘。
她沒換姿勢,就那麼安靜地靠著椅背,像被凍住了一樣。
郗家的律師團隊果然來了。
這群精英穿著黑色西裝,公文包,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又快又穩。這是贏過太多次之後骨子裡的從容。
他們目不斜視地從尹知純面前走過去,連呼吸都帶著「走個過場」的傲慢。
然而十五分鐘後,他們出來了。
完全不同的步調。
領頭的那個邊走邊打電話,手機幾乎懟在臉上,聲音壓到最低,但嘴唇翻動的頻率暴露了焦灼。
後面的律師表情凝重,步伐明顯快了不少,皮鞋跟的節奏不再是穩,是亂。
尹知純沒動。耳朵卻捕捉到了幾個被壓碎的音節。
「上頭親自打的招呼……」
「今晚沒辦法……」
「哎……暫時保不出來。」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知道是霍校遲幫她了。
兩個調查員從審訊室出來,表情很微妙。
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見了鬼又不好說出來的眼神。
在他們這行,郗丞唳進局子是常有的事,喝杯茶的功夫,律師到齊,手續辦完,人就從正門走了。
程序跟流程,都是給普通人準備的。
郗丞唳這三個字,放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通行證。
從無例外。
所以這一次,例外就格外刺眼。
審訊室的鐵門開了又關,人沒出來。
律師團的腳步從穩變亂。走廊里的空氣都凝重起來,調查員們交換眼神的頻率越來越高,壓低的聲音里裹著同一個沒說出口的疑問。
所有人都在想,怎麼回事?
然後,他們的目光陸續落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尹知純安靜地坐著。
氣氛轉而微妙起來。
那些傳言,那些被媒體反覆咀嚼又被雙方公關默契壓下的捕風捉影,此刻全都浮上了水面。
圈子裡早就默認了,尹知純跟郗丞唳之間一定有見不得人的關係。
但現在這一出,哪一對老情人會鬧到這個地步?
鬧到局子裡,這已經不是恩怨能說明的了。
有人悄悄去看她的臉,試圖從那張過分漂亮的面孔上讀出點什麼。
可尹知純就是閉著眼,什麼都沒給。
有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另一件事。
「數字女王」是大眾給她的稱呼,是媒體封的冠冕,聽著風光,卻太輕了,輕得像用一個標籤概括一整座冰山。
一個真正平民出身的人,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一開始想查她背景的媒體,最後都閉了嘴。
不是查不到,是不敢往下查。
眾人誰也不敢跟吭聲,或者跟尹知純搭話,一個共識在沉默中成型。
郗丞唳這回,遇上對手了。
鐵門嘩啦一聲被推開。
郗丞唳被帶了出來。手銬還沒解,身後跟著兩個調查員,姿態卻像那是他的隨從。
他在走廊中間停住了。
尹知純的頭枕在王繁肩上,呼吸均勻,像睡得很沉。毯子裹得嚴實,只露出一截包紮過的腳踝,紗布白得刺眼。
郗丞唳看著她。
目光落在那截腳踝上,又移回她閉著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尹知純聽清。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是縱容還是拆穿的平淡:
「裝睡的本事倒是見長了。」
王繁心疼尹知純,大著膽子頂了回去:「尹總才沒有裝!」
聲音不小,在安靜的走廊里彈了一下。
但尹知純還是沒有動,連睫毛都沒顫。
這種寂靜反而比任何回應都更能說明問題,她醒著,她只是不想睜眼,懶得搭理他。
調查員小心翼翼的說:「郗先生,我們走吧?」
郗丞唳跟著往前邁步。
手銬在背後,腳步不急不緩。
經過她身邊的那一秒,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偏不倚,剛好擦過她膝蓋上毯子的邊緣。力道很輕連漣漪都算不上。
但在場的聰明人都看懂了。
那不是無意的觸碰。
郗丞唳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不動聲色的方式向她遞了一句話:我們之間,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