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校遲往前走了兩步,保溫飯盒被他隨手擱在引擎蓋上,金屬底碰著車漆,一聲極輕的磕響。
他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癱著的人,又抬起眼,落在尹知純臉上。
"人死了嗎?"
尹知純一愣:"當然沒有。"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一動:"死了我上哪兒問幕後主使去。"
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霍校遲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他原本是想著她加班到這個點,肯定累壞了,帶碗熱湯過來看看她。結果剛下車沒走幾步,撞見的畫面是她正把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往後備箱裡塞。
真的很像兇殺現場。
燈光慘白,人影歪斜,她彎腰拖拽的動作乾脆利落,安靜得連喘氣聲都聽不見。
霍校遲活了二十七年,形形色色的人都打過照面,唯獨沒見過這一款。
關鍵還是他千挑萬選、明媒正娶進門的老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嗓子眼裡那股說不上是後怕還是無奈的東西。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語氣不重,甚至談不上嚴厲,尾音微微往下沉,像在核實一件他還不願意相信的事。
尹知純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神色如常。
「我抓了一個商業間諜。」
「然後你就把他打成了這樣?」
「嗯,因為他是商業間諜。」
她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邏輯有沒有漏洞。
霍校遲竟然覺得……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但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不管怎麼說,這是法治社會,她這做法顯然是有問題的。
道理歸道理,手段歸手段,兩碼事。
他正思索著該怎麼把這層意思掰開了講給她聽,尹知純已經自然地接了下一句:
「你來得正好,幫我把人一起抬上去。」
語氣坦蕩,仿佛他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而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霍校遲:「……」
霍校遲還沒來得及接話,尹知純已經彎下腰,作勢要把人再往起扯。她使了使勁,人只被提起幾寸就又滑回去。
她太瘦了,細胳膊細腿的,力氣明顯不夠用。
霍校遲一把攔住她。
「尹知純,你這麼做是不對的。」
尹知純皺了下眉,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實打實的困惑。
「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就算他是商業間諜,你也該報警,而不是把人砸暈了往後備箱裡塞。」
尹知純看著他,眼神里浮起一層懵,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霍校遲這是在教育她。
她當然知道有更符合規定的方式。報警、走程序、讓官方介入,流程她能背出來。
可她就是覺得眼下這個辦法更方便,於是她把腰直起來,擺出一副認真跟他理論的架勢。
「可是我不把他抓起來,怎麼審問?」
「你還要審問他?」
「當然。」
她說得理所當然:「我得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霍校遲沉默了片刻,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尹知純,我很嚴肅地告訴你,你有很多辦法可以解決問題,但你偏偏選了一個最離譜的方式。」
尹知純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呢?」
霍校遲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發現她根本聽不進去,或者說,她聽進去了,但不打算採納。
緊接著,她又開口了。
「能不能先幫我把人抬上去?一會兒又有人來看見,不太好。」
霍校遲表情變來變去的打量著她。
她竟然還知道不能讓人看見。
見他不動,尹知純等得不耐煩了,蹙著眉催了一句:
「你要是不幫忙就趕緊走,別站這兒礙事。」
說完她重新彎下腰,去扯人,她表情認真得像在搬一件易碎品。可她那點力氣實在不夠看,扯了半天,人只被拖動了幾寸。
霍校遲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她拽到一邊。
「你一個女人別幹這些,我來。」
他說這話時是從骨子裡帶出來的本能。
他潛意識裡就覺得女人都柔弱,就該被男人護著,尤其是尹知純這樣的,長得白淨又纖瘦,哪能讓她去乾重活。
尹知純聞言,腳步微頓,就這麼靜靜地立在原地,看著霍校遲動作。
他身形高大挺拔,手臂線條在發力時賁張出極具壓迫感的輪廓。那張英挺冷峻的臉上波瀾不驚,只輕鬆地一抬手,便將人從地上生生拎了起來。
這麼大的力氣,讓她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某些隱秘的夜晚。
難怪他在床上會那麼可怕。
尹知純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像是要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
霍校遲把後備箱蓋拍嚴實了,直起身,轉過來看向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在等她先開口。
她沒說話,他便自己把話接了下去。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他把引擎蓋上那隻保溫飯盒拎起來,遞到她面前。
「第一,上車把飯吃了,我送你去醫院。你跟醫生說是摔倒的,腦震盪,留觀一晚。」
尹知純垂眼看著那隻飯盒,沒接。
「第二呢。」
「第二,你現在報警,說你在公司抓到一個商業間諜,把他打成了重傷,然後你親自給警察解釋,為什麼把人拖到地下車庫,準備塞進自己車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條理清晰,不帶情緒。
尹知純沉默了兩秒,伸出手,把飯盒接了過來。
「吃飯重要。」
她說完,抱著飯盒走到副駕門邊,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霍校遲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嘴角勾了一下,幾乎是轉瞬即逝,他沒說什麼,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震動從座椅底下傳上來,他單手打方向盤,車子拐出車位,朝出口駛去。
尹知純把飯盒蓋擰開,湯還是熱的。
她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玉米粒燉得綿軟,排骨的油花在勺沿上晃了晃。
她把湯咽下去,舌尖在嘴唇上抿了一下,等著。
果然沒等她咽完第二口,霍校遲就開口了。
"你這種行為,在刑法里叫故意傷害。"
尹知純沒抬頭,又舀了一勺。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盜取數據。」
尹知純含糊地應了一聲,勺子碰著飯盒底,發出清脆的響。
霍校遲單手扶著方向盤,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迴路面,沒再開口。車廂里安靜了兩秒,只剩下她喝湯時細微的聲音。
她倒是若無其事,一勺接一勺,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霍校遲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我回頭給你報幾節法律常識的課,你聽一下。」
尹知純舀湯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把飯盒蓋好,放在膝蓋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是真的沒想到。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像她爸媽一樣教育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