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郗丞唳之後,尹知純全身心投入工作中,不知不覺間,周圍漸漸安靜了。
夜色沉得像墨,整層辦公樓只剩下尹知純面前那台電腦還亮著,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眉眼的輪廓削得漂亮又疲憊。
手機忽然震起來,屏幕上跳出"霍市長"三個字。
她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已經先出了聲。霍校遲的語氣壓得低,聽著淡,但字與字之間那根弦繃得緊。
"你在哪兒。"
尹知純一隻手握著電話,另一隻手還在滑鼠上滑動,目光黏在屏幕上沒移開。"在公司。"
"這麼晚了你還在公司?"
霍校遲的話像一個丈夫在凌晨的客廳里等到熄燈,發現床鋪還是涼的,才撥出這通電話。
尹知純的指尖在滑鼠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滾動頁面,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我們做生意的人都很累的。"
那邊安靜了兩秒。霍校遲大概是沒料到她會用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把整件事帶過去,沉默之後,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累就回來,那天的事是我有問題。"
尹知純沒應聲,視線還盯在屏幕上,過了幾秒,她說:"都過去了。"
電話掛斷,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主機風扇低微的嗡鳴。
她盯著電腦上那串加密日誌看了很久,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此時外面有一個人正觀察著四周。
一片黑暗,人已經走光了。那個人小心翼翼地往數據中心走。
辦公室里,尹知純把最後一份投標底價確認單放進加密文件夾,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正打算關電腦,餘光忽然瞥見走廊盡頭閃過一道人影。
那個方向是公司的數據中心,門禁只有高管級別的權限卡才能刷開。
尹知純的手頓住了。
她沒有聲張,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把高跟鞋脫在桌邊,赤腳踩過冰涼的瓷磚,貼著牆壁往外走。門被她輕輕推開。
外面一片黑暗,但數據中心的門虛掩著,一條細窄的光縫從裡面透出來。
尹知純側身貼住門框,從縫隙里看過去,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人正俯身在伺服器機櫃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屏幕的藍光照出半張側臉。
她認出了那個人。
那是市場部新來的數據分析師,叫張言,入職還不到兩個月,平時話不多,幹活勤快,尹知純上周還在周會上誇過他。
此刻張言面前的屏幕上,正是公司下季度核心項目報價清單和渠道商名錄。她做的加密層被破解了三分之一,他手裡那張黑色磁卡,是副總裁級別的權限。
尹知純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副總裁級別的權限卡總共就五張,其中一張上周報失,她當時讓人重發了新卡,舊卡凍結,但張言手裡的這張……是克隆卡。
有人從內部給她埋了顆釘子。
她沒出聲,退後半步,從消防栓旁邊抄起那個不鏽鋼滅火器,掂了掂份量。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去。
張言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瞳孔驟縮的一瞬間,他看見一道黑影高高舉起滅火器,應急燈幽綠的光從側面切過來,把女人的輪廓削得非常精緻。
他腦子裡還沒來得及辨認,先對上的是那雙眼睛。
黑暗裡,尹知純的瞳孔映著屏幕的藍光,像兩簇淬了冰的磷火,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又亮得瘮人。
他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這個身形,是總裁。
她怎麼大半夜的還在公司?而且她最近的重心都不在公司上,經常不來,他反覆確認過三遍才敢動手。
但那雙眼睛已經鎖死了他。冰冷的,精準的,像獵食者盯住獵物最後一秒的掙扎。
張言本能地去拔U盤,手指剛碰到接口邊緣,頭頂的風已經砸下來了。
尹知純根本沒給他反應時間,滅火器掄圓了砸過去,"哐"一聲悶響砸在他後腦勺上。
張言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磕在伺服器機櫃的邊緣,軟軟地滑倒在地。
U盤還插在接口上,數據拷貝進度條停在87%。
尹知純把滅火器放下,彎腰拔下U盤,檢查了一下伺服器日誌。
張言在拷貝的同時還往某個境外IP位址傳送了一份實時鏡像,埠開著,她反手關掉防火牆的出入站規則,把那個IP加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些,她蹲下身探了探張言的鼻息,還活著。
她站起來,正準備打電話叫人,手機又響了。又是霍校遲打來的。
尹知純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張言,又看了一眼時間,直接按了掛斷。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她腦子裡已經把下一步過完了。
今晚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轉身走到茶水間,儲物櫃裡有一卷工程部剩的尼龍扎帶和一捆絕緣膠帶。
她把張言給綁起來了。
她把數據中心的門帶上,反鎖,然後扯著繩子把人拖著往外走,中途把高跟鞋穿上,走在大理石地面上,有節奏地響著,在黑暗中仿佛在奏樂。
電梯門打開,她把人粗暴地扯進去,按了地庫負二層。
負二層的燈是聲控的,她拖著人走出來,腳步聲一響,頭頂的燈管一排排亮過去,慘白的光把空曠的地下車庫照得毫無遮掩。
她的車停在B區,走過去還有三十幾米。
張言一動沒動,癱在地上像一截被抽去骨頭的麻袋,扎帶勒進手腕的皮肉里,在慘白燈光下泛著一圈青紫。
後腦勺那塊洇開的暗色已經凝了,黏住幾縷碎發,髒兮兮地貼在頭皮上。
尹知純喘勻了那口氣,拽著張言的衣領把人往車尾拖,她把人拖到後備箱跟前,彎腰,兩手卡住他的腋下,使勁往上一提。
張言的腦袋往後一仰,嘴角掛下來一縷半乾的涎水,整個人軟塌塌地往她懷裡墜。
尹知純努力把他往後備箱裡塞,膝蓋抵住他的腿彎往上推折,像疊一件不合尺寸的舊大衣。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串腳步聲。
不急不緩。
皮鞋底叩在水泥地面上,一聲接一聲,節奏穩當,在空曠的地庫里,每一下都被放大,沉甸甸地砸進空氣里,仿佛敲的不是地面,而是她的脊骨。
身後的人停在了距離她不到七八米的位置。
尹知純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腳步聲……有些耳熟。
她正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手裡還卡著張言半邊肩膀,後腰繃成一條直線,她沒有立刻回頭,手一松。
一聲悶響,那人從她手裡滑脫,軟塌塌地栽在地上,四肢癱開,不動了。
像是死了。
霍校遲把這幅畫面從頭看到尾。
他很意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他知道尹知純有手段、夠聰明,但從沒想過她能做出這種事。
可真正讓他倍感意外的,不是眼前這一樁。
既然她能藏屍……那周朔權呢?是不是也是她親手殺的?
這個念頭他早就起過,只是一直按著沒往深了想,他始終覺得,尹知純再怎麼樣,也沒那個膽子。
尹知純轉過身。
霍校遲站在那定定盯著她看,手裡還拎著那個保溫飯盒。
她看了一眼那隻飯盒,又抬起眼看他,語氣還算淡定。
"你怎麼知道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