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還住這兒嗎？」
霍校遲語氣平淡，既沒有挽留，也沒有情緒，甚至連目光都沒在她臉上多停一秒。
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同意離婚了。
可偏偏又多問了一句住不住，把決定權徹底交到了她手裡，去留都由她。
「住，現在太晚了。」
尹知純不會大半夜的跑出去找罪受，她不討厭霍校遲，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原本慕酒揚是打算陪她一起來的，但尹知純沒答應。
她始終覺得，這是她和霍校遲之間的事，不需要第三個人參與進來。
霍校遲「嗯」了一聲，沒再開口。
他垂下眼，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份封面空白的文件，指尖沿著邊沿划過去，然後微微一頓，朝她遞了過來。
「拿著，對你有幫助。」
尹知純接過來，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右下角印著一串編號，看起來像檔案室里的歸檔碼。
她翻開。
第一頁是抬頭，寫著《企業合規風險預警·專項報備核查底稿（內部密件）》。
下面的單位名稱處蓋著鮮紅的印章，日期標註在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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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後翻，一頁一頁，密集的條款、審查意見、批示記錄，筆跡從鉛印到手寫簽名層層疊加，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在第五頁的夾縫裡，她看到了「季何」兩個字。
尹知純的指尖頓住了。
季何最近一直在暗中盯著她公司的網際網路出海業務，三天兩頭找人查她的合規底稿，明里暗裡施壓，想讓法案在最後關頭卡住。
她一直以為自己擋回去了，沒料到對方繞到了更隱秘的地方，匿名遞了材料進去，直接捅到了更高層。
內頁里有紅色鋼筆畫的圈，寫著「待核實」，後面跟著幾行批示，字跡凌亂卻有力。
再往後翻，她看到了霍校遲的名字。
在那份底稿的最後一頁，有一行批覆，只有三個字：已核畢。
簽字處是他的名字，日期是十天前。
尹知純猛地抬頭看他。
霍校遲坐在那裡，燈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他的臉大半隱在陰影里，只有下頜的線條清晰可見，冷淡無表情。
一副與他無關的模樣，可這事就是他替她擋的。
「你壓了多少？」
「全部，所以你暫時安全了。」
尹知純攥著那份文件，紙張邊緣硌進掌心，生疼。
她知道「全部」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簡單一句話的事，至少要動到廳級層面的協調，要欠人情，要留把柄，要在某個文件上籤自己的名字。
而他的名字一旦落在這種文件上，將來有人翻舊帳，那就是鐵證。
周圍安靜了許久。
尹知純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謝謝，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等法案落地之後，我可以退出競選。」
她原本就沒想過要從政。
走上這一步，也只是為未來的事業鋪路罷了，路鋪好了，目的達成，就沒必要浪費時間。
哪怕最後沒坐上那把椅子，也收穫了很多。
她在這片向來由男性主導的權政體系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些比她年長、比她資深的男領導們，沒有一個在她這個年紀做出過同等的成就。
她像一顆明珠，硬生生在沉悶的政壇鑿開了一道光口，把那些守著舊規矩的人照得刺眼。
他們心裡憎她，恨她一個女人不守規矩、來勢兇猛，可骨子裡又不得不服，因為她做到的事，他們做不到。
這就夠了。
霍校遲終於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了細微的變化，應該也沒料到她會輕易的放棄競選理事長。
畢竟很少有人能抵擋住這種手握重權的誘惑，他一開始抱著刻板印象，審視著眼中那個貪婪的女人。
在慢慢的相處下，發現了她清冷自持的真面目，這樣的尹知純，沒有人會不喜歡，包括他也一樣。
可惜，他用盡手段也沒能留住她。
「不用，競選理事長，各憑本事，我還不至於用這種手段上位。」
尹知純聽到他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秒後，才說：「好。」
「還有不到一個月。」
霍校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茶香。
他沒有碰她，只是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陳思光一定會急，官場不比生意場，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所以你自己小心些。」
尹知純盯著他看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既然如此，不如先把他解決了。」
霍校遲沒接話，他眼底那層倦意沉得很深，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殺人犯法，而且殺他風險太大了，你最好考慮清楚。」
尹知純垂下眼，在心裡把這件事的可行性過了一遍。
難度確實很大，風險更大。
她確實想除之而後快，但再想贏，也不至於為了一個理事長位子，把自己全搭進去。
—
夜深了。
臥室里一片漆黑，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擠進來，正好落在她搭在枕邊的手背上，像一截冰涼的白綢。
尹知純側躺著，眼睛睜著，沒有動。
黑暗把她的輪廓揉得模糊，只有那雙眸子裡映著一點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身後傳來輕微的窸窣聲，床墊陷下去一塊。
霍校遲躺上來了，他靠近的時候，體溫從尹知純的背後漫過來，明明不熱，卻根本無法忽視。
她閉上眼，假裝已經睡了。
安靜了不知道多久，
尹知純感覺到他動了，他的手臂從她腰側緩慢地環過來，這是霍校遲的習慣，他總是喜歡在床上這麼環著她睡覺。
他們已經決定離婚了，她想拉開他的手，但他手上力氣又大了幾分。
「最後抱一下，以後沒機會了。」
尹知純不動了，霍校遲的下巴抵在她後腦勺的位置，呼吸落在她發頂，均勻而克制。
她聽見他喉間極輕地滾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什麼話。
尹知純知道自己應該推開他，她們都要離婚了，這樣算什麼。
可她的手終究沒有抬起來。
霍校遲的手臂收緊了半分，他的拇指在她腰側無意識地蹭了一下，然後又停住，也許他也意識到。
他已經沒有資格再碰她。
尹知純這個時候轉過身，跟他面對面，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
「討厭我，還要幫我，每天晚上還抱著我睡覺。」
霍校遲這個人做什麼都克制，幹什麼都是收斂著來的。
只有第一次她提離婚，他失態了一回，之後就再也沒有過，情緒穩定的可怕，這本該是不愛她這個妻子的表現。
可現在，他的呼吸落在她發間，那隻手臂箍得不算緊，卻讓她莫名覺得，他好像在害怕什麼。
難道是怕她離開。
不可能，他怎麼會害怕，他親口說過討厭她。
霍校遲這次說：「我討厭你，是因為你讓我愛上了你。」
他給自己的人生規劃中，沒有愛人這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