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沒空陪他瞎鬧，手撐著他胸口站起來，順手把滑落的髮絲別到耳後，低頭瞥了他一眼。
「你走吧，別耽誤我工作。」
慕酒揚倒也配合，他站起來，雙手插兜往旁邊讓了兩步。
「你忙你的，我就在這兒待著，不礙你事。」
尹知純拉開椅子坐下，屏幕亮起來，密密麻麻的郵件和報表鋪了滿屏。
她掃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餘光里那個男人果然沒走，靠在落地窗邊，低頭刷手機，陽光打在他側臉上，染上一層柔色。
她沒再管他，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
兩天後的競選大會上。
會場裡人頭攢動，空氣里浮著粉塵和空調風混在一起的乾燥氣味。
尹知純站在側台候場，指尖微涼，聽見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燈光追著她走上講台，台下掌聲如潮水湧上來。
陳思光坐在前排，臉上掛著官方的笑，眼角的皺紋卻繃得很緊。
他的票倉被她蠶食得所剩無幾。
霍校遲又從另一頭追得緊，三個人咬成一團，誰也沒法輕易甩開誰。
尹知純發言的時候餘光掃到台下左側，霍校遲坐在那裡，西裝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一直鎖在她身上。
她講完下台，工作人員引著她往外走，霍校遲幾步跟上來，並肩走在她左側，肩距不到一尺。
「講得很好。」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周圍的嘈雜蓋過去。
尹知純沒轉頭，只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你也是。」
周圍都是媒體記者，還有眾多人群聚集，霍校遲自然的牽起她的手，陪她一起往車子的方向走，保鏢們散在四周，警惕地掃視著各處。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聲極細微的破空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
再是人們的尖叫聲，他們抱著腦袋往下蹲。
「啊啊啊——」
尹知純的長髮在冷風中凌亂飛舞，幾縷髮絲拂過她因驚懼而變白的臉頰。
尖銳的槍聲撕裂了空氣，子彈裹挾著死亡的呼嘯，精準地朝她逼近，這個距離她已經很難躲掉。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朝她傾覆而來。
霍校遲整條手臂如同堅不可摧的鐵壁，死死橫在她身前，帶著驚人的力量，將她整個人向後狠狠推開了半步。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尹知純眼睜睜地看著霍校遲的身軀頹然倒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幾乎是跌撞著撲過去，顫抖的雙手將他緊緊抱入懷中。
她的聲音里染上了幾分急切與慌亂，滿臉的難以置信，霍校遲竟然替她擋下了致命的子彈。
「霍校遲！」
這聲呼喚在暴亂中迴蕩，混亂在下一秒炸開。
尹知純看見了他的胸口上，那裡的血慢慢滲開，她抬起手按住他的傷口，迫切的想把血往回送。
可是她手中沾滿了他身上的鮮血，也無法阻止他生命的流逝。
保鏢們撲上來，有人喊「有槍手」，有人拿對講機呼叫支援，尖叫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地面被踩得震動。
尹知純被人護著往後退，視線卻還在霍校遲身上。
他已經被人架住，胸口那團紅色在迅速擴大，可他眼睛還睜著，隔著慌亂的人影，準確無誤地找到她。
他看見尹知純的臉色很白，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她讀懂了他的口型。
他說：別害怕。
尹知純的眼眶紅了，霍校遲徹底閉上眼睛，不省人事。
救護車來得很快，他被抬上去的時候意識已經有些模糊，擔架上的白布染了一大片。
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亮起來。
尹知純靠在牆邊，腦子嗡嗡響，還沒完全從剛才那場亂局裡抽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袖口沾了一小塊暗紅的血跡，是扶他的時候蹭上的。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走廊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霍爺爺拄著拐杖走在前面，臉色鐵青，身後跟著霍校遲的父親，兩個人都沉著臉，氣壓低得嚇人。
霍爺爺走到手術室門口，停下腳步，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目光掃過尹知純，話卻是對旁邊人說的：「校遲現在怎麼個情況？」
「還在搶救。」
尹知純站直了身體，聲音儘量平穩，
霍爺爺嘆口氣，他看了一眼霍父，他爸連頭都不敢抬。
霍老顯然沒打算就此打住，他轉過身，用拐杖指了指手術室的門，語氣里沒有絲毫擔憂，只有責備。
「你看看陪酒女的兒子，養大了能有什麼用？送進去再多的資源，到頭來也是個扶不上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人。
尹知純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
霍父連忙道：「爸，話也不能說，校遲不是挺優秀的麼……」
霍老緩緩搖了搖頭，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惋惜：「優秀？優秀的話，就不會替一個女人去擋那顆子彈了。」
話音落下，他那雙閱盡世事的眼，沉沉地落在尹知純身上，像在掂量什麼，又像在審視什麼。
可終究，他不願跟一個小輩計較，失了身份。
霍老收回目光，轉向霍父，語氣驟然冷了下來：「當初若不是你執意要去找那個陪酒女，咱們家何至於淪落到，要讓那種血脈的孩子來繼承家業。」
他說的是霍校遲，他的親孫子。
可話語間，沒有半分疼愛，反倒儘是厭棄。
尹知純嫁進霍家以來，從未真正關心過霍校遲，更不曾留意過霍家內部的暗流。她一直以為，霍老是打心底里疼這個孫子的。
直到此刻，她才了解到事實，遠比她以為的殘酷太多。
「尹知純！」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急喚。
她剛一轉頭，就見慕酒揚大步走來，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胳膊，目光急切地上下掃過她全身，直到確認她完好無損，這才緩緩鬆了口氣，眉間的緊繃才稍稍鬆開。
霍老一眼瞥見他，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臉色沉了幾分。
那場婚禮上的事，在場的人誰不清楚，慕酒揚對他這個孫媳婦，心思昭然若揭。
「你這小子過來做什麼？」霍老語氣不善。
慕酒揚倒是神色從容，語氣客氣而疏淡：「我是校遲的朋友，來看看他。」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
一個戴著口罩、壓著帽檐、穿著寬鬆衛衣的年輕男人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奔到近前，他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張白淨的臉，眼底全是焦灼。
「姐姐，你沒事吧？！」
溫敢遷聽說尹知純遇刺的消息後，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霍老的臉色更難看了，剛準備開口訓斥，卻還沒來得及出聲。
又一個人到了。
顧驚予滿臉慌張地衝進來，長發都跑得散亂了幾縷。他像是根本沒看見霍家任何人，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地、牢牢地鎖在尹知純身上。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意。
霍老氣得連咳了兩聲，胸口一陣悶堵。
三個喜歡他孫媳婦的男人，此刻齊刷刷地圍在尹知純身邊噓寒問暖，卻沒有一個人去關心那個正躺在手術室里、生死未卜的他孫子霍校遲。
這三個人可以不在意，可尹知純心裡有數。
她顧及著霍老的臉色，輕聲開口，像在替他們打圓場：「爺爺，他們都是校遲的朋友。」
霍老沒理會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霍父，接著又是連聲的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