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那天拒絕赴約之後，就知道有人在跟著她。
那種感覺不濃，卻黏，走到哪兒都甩不掉，她不知道是郗丞唳的人還是慕酒揚的人，也懶得猜。
猜來猜去沒意義，該來的總會來。
她只是照常過日子。
上午有課就上課，沒課就去圖書館，專坐一樓大廳靠服務台的位置，人來人往，誰想動手都得掂量掂量。
她把自己所有行動都暴露在人群里，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尹知純知道跟蹤她的人就在角落。
但她不去看也不找，她只是該幹什麼幹什麼，該笑的時候笑，從容得仿佛身後那根甩不掉的視線根本不存在。
她太熟悉這種遊戲了。
上輩子她被人盯過太多次，明的暗的，善的惡的，比這兇險百倍的場面她都闖過來了。
這種程度的窺伺，連讓她緊張的資格都沒有。
她唯一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下午有節編譯原理。
她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此時教室里人還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她攤開書，視線落在頁面上，餘光卻掃過門口每一個進來的人。
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來了。
不重，很輕，如同一根蛛絲搭在後頸上，風一吹就顫。她翻了一頁書，指尖按在紙張邊緣，沒抬頭。
她知道監視她的眼睛就在外面走廊的某個角落，也許靠著牆，也許站在拐角，也許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上輩子她在地下世界摸爬滾打過太多年，跟蹤和反跟蹤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這種程度的盯梢，放在以前，她半個小時就能把人揪出來。
但現在她不想打草驚蛇。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跟任何一個普通的大三女生一樣，等著上課。
上課鈴響的時候，前門走進來一個人。
不是老師。
是個男人，深灰色高領毛衣，身高腿長，肩寬腰窄，往門口一站，半個教室的光都像被他攏過去了。
一張臉生得極其俊美，眉眼深邃，鼻樑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偏偏唇色偏淡，襯得整張臉冷中帶艷。
他剛走進來，前排幾個女生就停了筆，眼前明顯亮了一下，隨即互相推了推胳膊，擋住嘴，壓著聲音笑說著什麼。
他手裡拎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銀色，很薄，指節修長，應該是來幫老師調試設備的助教。
尹知純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但季澤看到了她。
他彎腰跟老師說話的時候，餘光掃過教室最後一排，本來只是隨意一掃，但那一掃之後，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靠窗那個位置，一個女生側對著他，陽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她半張臉上。
她沒化妝，頭髮隨意扎著，穿著一件杏色的毛衫，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她翻了一頁書，睫毛垂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季澤直起身，手裡還握著滑鼠線，忽然忘了自己要幹什麼。
老師喊了他一聲：「小季，投屏調一下。」
他回過神，低頭繼續調設備，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但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
他見過很多漂亮的女人，明艷的、溫柔的、張揚的，但這個不一樣。
這個有點漂亮過頭了。
她坐在那裡，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讓人覺得她跟整個教室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調試完之後，季澤本該從後門安靜離開，但他沒有，他沿著靠牆那一側的過道往後走，步子悠然，走到最後一排時，他停了一下。
尹知純的書旁邊放著手機，上面有人給她發消息，她正翻看著，沒抬頭。
季澤從她身邊走過。
擦肩的那一瞬間，他聞到她身上有一種很淡的味道，像花朵盛開的清香，他偏了一下頭，視線從她發頂掠過。
她始終沒有看他。
季澤從後門出去了。
走廊里陽光很亮，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一步邁過去的時候，他忽然有種很奇怪的念頭。
他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又理所當然。
季澤笑了一下，把電腦換到另一隻手裡，往實驗室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掏出手機，給助理髮了條消息。
「計算機系大三，幫我查一下有沒有很漂亮的女生，要美的很出挑的那種。」
助理秒回：「好的。」
季澤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不到兩分鐘，尹知純抬起了頭。
她看著後門的方向，目光很淡，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剛才季澤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暫，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她感覺到了。
季澤曾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仍然歷歷在目，尹知純看到他的第一時間心底什麼感覺都沒有，因為她知道，他們遲早有一天會見面的。
依然是一個充滿陰暗的開端。
尹知純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書。
她現在沒心情去管他，剛才她收到了好幾條威脅簡訊，不知道是誰發的。
慕酒揚的嫌疑很大，但他不是那樣的人。
下課後，她從後門離開，特意繞了一條遠路回宿舍，走在林蔭道上時，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她腳步沒變，拐進一條小路，然後在拐角處忽然停住，側身貼牆。
忽然有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生匆匆從後面拐過來，差點撞上她。
尹知純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嚇人。
男生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快步從她身邊過去了。
不是他。
這個人只是個普通學生，跟了她兩條街純粹是順路。
但那種真正的、被窺伺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它還在，只是換了一個方向。
尹知純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乾枯的樹枝。
陽光從葉縫間碎下來，落了她一身。
她忽然覺得即使重活一世，她仍然逃不過命運。
……
那天晚上，季澤在實驗室待到很晚，助理的辦事效率很高，一張校園卡的照片，上面寫著三個字。
尹知純。
季澤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嗤笑一聲，覺得真巧。
昨天溫敢遷那幾個還在俱樂部里罵罵咧咧地打電話，說什麼「長得賊帶勁」「叫不來」，原來就是她。
難怪。
那張臉確實招人，清清冷冷的，五官生得精緻，越是一副清高的樣子，越讓人想看她哭起來是什麼樣。
天生一副勾引人的樣子。
季澤冷笑一聲，忽然煩躁起來，繼續敲代碼，鍵盤聲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屏幕上卻沒多出幾行。
敲了不到兩行，他又把手機翻過來，點開那張照片，截了個圖，存進相冊。
動作很快，存完之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昨天溫敢遷打了那麼多電話，她一個都沒接，最後直接掛斷。
慕酒揚說得對，她今天不會來。
季澤垂下眼，他確實喜歡她的長相，那種清冷的氣質在他見過的女人里算是獨一份，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跟那幾個傢伙能玩到一起，最大的原因就是利益，他們家世相當，而且興趣愛好都很像。
一個女人而已。
犯不著為了她去壞了幾個人之間的默契，更犯不著讓他們覺得他季澤因為一張臉就昏了頭。
不值當。
他重新拿起手機，翻到溫敢遷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
「見到那個女人了，你們準備怎麼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