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那天，天陰著。
四樓的大機房裡坐了將近兩百人，屏幕亮成一片冷白色的光。
尹知純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調了調鍵盤角度，手指搭在鍵帽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一題：圖論，最短路徑變種。
尹知純掃了一遍題目，腦子裡已經浮現出解法，前世她做過太多類似的博弈模型，商業決策本質上就是一張巨大的圖，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人、一筆錢、一個機會，最優路徑從來不止一條。
但最短的那條永遠藏在細節里。
她開始敲代碼。
手指飛快，鍵盤聲清脆而有節奏，在一片窸窸窣窣的翻題聲里格外突兀。
旁邊一個男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見她屏幕上已經過了樣例，愣了一下，趕緊低頭看自己的題。
第二題：動態規劃，狀態壓縮。
第三題：字符串匹配，AC自動機。
尹知純越寫越快，前世她為了拿下那個跨國併購案，三天三夜沒合眼，硬生生把對方公司的底層架構摸了個透。
那種高強度下的專注力，此刻全回來了。
外界通常只能看到她的光鮮，卻不知道她背地裡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再有天賦，也要寵辱不驚。
第四題是一道系統能力題，要求設計一個簡易的內存分配器。
這是季澤的強項，他研究生方向就是系統結構。
尹知純餘光掃了一眼斜前方，季澤正對著屏幕，手指穩穩地敲著，他很專注，在事業方面，他永遠都很認真，好勝心極強。
這算他一個優點。
尹知純收回視線。
她寫了個最優解，順手加了邊界檢查，又補了一段注釋。
整道題做完，比預計時間少了二十分鐘。
最後半小時，她沒急著交卷，而是重新檢查了一遍所有代碼，改了兩個邊界條件，又優化了一處時間複雜度。
交卷的時候，監考老師多看了她一眼。
三天後出成績。
成績榜貼在計算機學院一樓大廳，紅紙黑字，圍了一堆人。
尹知純沒去，她坐在教學樓後面的長椅上，翻著手機里的股票行情，陽光從乾枯的樹枝縫隙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身。
朋友黃依的消息來。
【親，成績出了，你不去看？】
尹知純：【不想動。】
【我去幫你看了！太牛了吧你，恭喜恭喜！】隔了幾秒，黃依發來一張照片。
紅紙上，第一行：
第一名：尹知純，總分 385。
第二名：季澤，總分 380。
季澤的名字後面，那個「380」像被人用紅筆圈過，格外刺眼。
尹知純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看股票。
沒過多久，手機又開始震。
【天啊，季學長臉都綠了，站在榜前面看了十分鐘，他導師剛把他叫走了。】
尹知純隨便回復兩句。
她收起手機，起身打算去食堂。剛繞過教學樓拐角，就看見熟悉的女生蹲在花壇邊上，肩膀抽動，哭得無聲無息。
女生穿著一件淺杏色的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高領打底，下面是一條深棕色的半身裙。
秋風卷著落葉從她身邊刮過，她哭得很克制，拼命咬著下唇，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尹知純腳步頓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個人。
胡伊夕，她總叫她夕夕。
是季澤的未婚妻，兩家門當戶對，胡伊夕性子溫軟，被季澤哄得團團轉，後來經過她的教唆，她主動跟季澤退婚了。
很可愛的女孩子。
不會在讓夕夕喜歡上自己了，尹知純這麼想著，想離開。
但此刻，看著蹲在花壇邊哭得渾身發抖的胡伊夕，她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走過去，站在胡伊夕面前。
「擦擦。」
胡伊夕抬起頭，眼睛紅腫，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她看到尹知純遞過來的紙巾，愣了一下，沒接。
「你是……」
「你不認識我，」
尹知純蹲下來，把紙巾塞進她手裡，「但我知道你。」
胡伊夕攥著紙巾，眼淚又掉下來：「你怎麼會知道我？」
「你漂亮又優秀，我知道你很正常。」
胡伊夕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接過紙巾，扭頭看向尹知純，一愣，發現自己認識這個女生，在學校里同樣出名。
計算機系的。
叫尹知純。
秋天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照在胡伊夕的臉上，照出那些淚痕，風一吹，落葉打著旋兒擦過她的裙擺。
「謝謝你的誇獎，你也是。」
胡伊夕本來對她印象不好，但此刻才發現自己對她的誤會有多深。
「心情好點了嗎？」
被轉移了注意力，心情確實好了很多，尹知純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季澤的名字，
畢竟她跟胡伊夕不認識，她不能被當作奇怪的人。
「好點了，謝謝你。」
胡伊夕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忘了哭。
尹知純：「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好。」
她離開的背影被秋日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落在地上，筆直而鋒利。
胡伊夕攥著那張紙巾，坐在花壇邊上，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
她忽然覺得，這個女生，和別人不一樣。
可以當好朋友。
胡伊夕攥著紙巾，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點開了手機。
CSP排行榜的頁面加載出來，她的目光從上往下掃，掃到第一行時，停住了。
榜首的位置，赫然寫著尹知純。
胡伊夕盯著那三個字，好半天沒動。
原來季澤今天那通無名火，是因為被她打敗了，被一個本科生壓了一頭，他覺得丟人，覺得窩囊，就把氣撒在她身上。
她看著那個名字，忽然沒忍住，笑了一下。
眼淚還掛在臉上，笑意卻從嘴角慢慢漫上來。
她喜歡的男人，原來輸不起，輸給一個女生，就惱羞成怒了。
胡伊夕擦了擦臉，把手機收起來，秋天的風又吹過來，她攏了攏針織開衫，慢慢站起身。
而此刻，另一頭。
慕酒揚坐在沙發上，舉著手機看CSP的比賽回放。
屏幕上，彈幕鋪天蓋地地刷過去，密密麻麻，幾乎遮住了半個畫面，他卻沒在意那些彈幕，目光落在視頻中央的那個人身上。
她坐在賽位前，屏幕的冷光映著側臉，手指敲在鍵盤上，不疾不徐。
周圍的選手抓耳撓腮，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有她，從頭到尾都那樣冷靜，如同一潭深水，連一絲波瀾都看不見。
最後十分鐘，她提交了最後一題。
排名刷新，她的名字跳上第一，把所有人甩在身後。
彈幕瘋了似的加速滾動。
慕酒揚看著屏幕里那張臉，嘴角微微上揚，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忽然意識到，喜歡上尹知純，是很正常的事，沒必要為此煩心。
畢竟她本就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女神。
不對。
不僅僅是很受歡迎那麼簡單。
是整個賽場都在為她沸騰，而她卻渾然不覺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