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話音落下時,郗丞唳正在扣袖扣。
動作頓了下,隨即繼續。他對著鏡面,將那枚墨色袖扣推進扣眼,指腹輕輕按了按,仿佛她的話並未入耳。
「你說什麼?」
他轉過身,斜倚在衣帽間的島台邊,語氣聽上去還算平穩。
「我請了慕酒揚過來,一起過生日。」
尹知純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加篤定,「只有我們兩個人,未免太冷清。」
更何況家人不在身旁。
尹知曉只發來一句生日快樂,二人之間的情誼,已經淡得近乎消散。
一室驟然沉寂。
郗丞唳沒有開口,只是靜靜望著她,眼底如一潭封凍的深冬湖水。
他低緩地喚她的名字:「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生日,只能我陪著你。」
「你說過。」
尹知純抬眼看向他,「但我沒同意。」
她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反倒顯得郗丞唳在無理取鬧。
她無形之中在兩個男人之間劃下一道界線,兩人地位相當,沒有誰能更近一步,這份對待,於郗丞唳而言,遠比直接拒絕更加殘忍。
察覺到他神色冷了下來,尹知純走上前,伸手拉住他。
「慕酒揚不是你的朋友嗎?幹嘛這麼大的敵意,你們好好相處不行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郗丞唳反手握緊她的手腕,眼神壓下來。
「我是你的男朋友,他算什麼。」
「他……他也是。」
這句話說出口,連尹知純自己心底都發虛,但表面一點也不能泄露,只要露出一絲破綻,郗丞唳就會抓住把柄,然後理所當然的斬斷這件事。
郗丞唳忽然甩開她的手,面色不悅。
「你見過哪個女人,同時有兩個男朋友?」
「那你現在見到了。」
尹知純再次上前,直接挽住他的手臂。脖頸間那條藍寶石項鍊熠熠閃爍,那是郗丞唳萬般寵溺的佐證。
她正仗著這份溺愛,肆無忌憚。
郗丞唳緘默不語。
落在尹知純的視角里,居然隱隱讀出一絲委屈。
郗丞唳有些時候,看上去挺可愛的,雖然這個詞跟他的外表差別很大。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肩頭,聲音放得很輕:「我很少過生日,這一次,有你們陪著我真好。」
足足哄了一整個上午,郗丞唳才勉強答應。
……
晚上的時候。
郗丞唳還在床上等著她,尹知純來到浴室把門關上,然後給慕酒揚打電話。
電話那頭沒聲音。
她等了片刻,才聽見慕酒揚的聲音。
「這麼狠,你把他和我放在一張桌上,你是想看我倆誰先動手?」
「你們要在我生日上打起來的話,我就去別的地方過。」
這多簡單,不影響她就行了。
尹知純當然是故意說的,
慕酒揚:「逗你的,打不起來。」
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至於在那種場合動手。
「你們不是朋友嗎?」
「不是啊,誰跟他是朋友。」
尹知純半晌沒回應,然後說:「我先掛了,明天見。」
結束通話,她換上了絲綢的睡袍。
他們的友情也許是塑料的,但之前合作的卻很愉快。
尹知純知道他們有很多合作,兩人聯手吞下了一家上市公司,那件事之後,圈子裡都說,他們聯手,能壟斷全球的市場。
然後她出現了。
打破了原本的平衡,無形中,影響了整個世界的經濟格局。
是好事,起碼沒讓這兩個壞種掌控世界,尹知純的存在就在造福社會。
磨嘰了半天,她才回去。
郗丞唳已經閉上眼,好像睡著了,睫毛很長,一張臉俊美的毫無瑕疵,光看著,就覺得特別價值不菲。
尹知純把燈關了,摸黑上了床,剛躺下就被他摟著了。
周圍很安靜,過了一會兒。
尹知純轉身把頭埋進他的懷裡,狀似依偎的動作。
郗丞唳雖然性子較冷,但懷抱特別溫暖,給予了她不一樣的安全感。
隔天一早。
郗丞唳的助理髮來一個地址,城中最好的酒店頂層,他包了整層,連同那間可以俯瞰全城燈火的餐廳。
她打電話過去:「我說過,不要張揚。」
「我沒有張揚。」
郗丞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很平淡,「只你跟我,還有他。」
「三個人包一整層?」
「我不想有人打擾。」
她沉默片刻,退了一步:「那餐廳換掉,就去你常去的那個餐廳,另外,我還叫了幾個朋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幾個?」
「三四個,有男有女,你別嚇到他們。」
「……我沒那麼可怕。」
郗丞唳非常不認可她的話,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好相處了,畢竟她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他都大度的沒找麻煩。
尹知純:「那為什麼別人都不敢靠近你。」
「我不喜歡被別人靠近。」
「……那我呢。」
「你不是別人。」
被特殊對待了,尹知純笑了下,然後放下手機,揣進了包里。
晚上,地點在頂級私宴餐廳。
侍者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華麗的吊燈從穹頂傾瀉而下,銀質燭台里燭火搖曳,每一件餐具都是定製的,杯底刻著餐廳的徽章。
價格貴得可怕,光一道菜就上千塊。
尹知純的好友,都是圈子裡有名的世家子弟、名門千金,個個談吐矜貴,身份不凡,有生意上認識的,也有在賭場上交的。
她的朋友不多,但在於精。
身邊的女生,是地產大亨的千金,叫李楠藝,比她大四歲,稍微成熟些,跟郗丞唳他們也都認識。
她表面看著正常,心底早就炸了。
「知純,你不是說慕酒揚是你男朋友嗎?」
李楠藝是真的驚呆了,她記得尹知純跟慕酒揚是情侶,兩個人一起在賭場玩了好幾次,很多人都知道他們的關係。
但現在,郗丞唳怎麼也是她男朋友?
尹知純壓低聲音,對她回:「嗯。」
李楠藝的臉色變得古怪,接著問她:「那郗丞唳呢?」
她剛剛可是親眼看到,郗丞唳摟著她的肩進來的。
尹知純淡定的回道:「他也是。」
李楠藝的世界觀重塑了,這事很正常嗎?怎麼她看起來這麼淡定?!
桌上的其他朋友都是聰明人,起初還笑著搭話、打趣祝壽,可沒過多久,便紛紛察覺到不對勁。
「喝一杯?」
慕酒揚舉起酒杯,目帶挑釁。
現場人多,郗丞唳發脾氣也分場合,此時表面不動聲色,舉起酒杯回敬。
清脆的碰撞聲落定,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侍者上前倒酒,退開。
慕酒揚靠著椅背,襯衫袖口隨意捲起來,手腕有力,他嘴角始終掛著不懷好意的笑,目光散漫地落在對面,看似和善,卻明擺著來者不善。
郗丞唳端坐著,寬大的後背挺直,西裝將他的輪廓裁得完美,袖口那顆袖扣在燭光下泛著冷芒。
他舉起杯子,又放下。
喉結隨酒液滑過輕輕滾動,那雙眼睛寶石般的眼眸靜得讓人心慌,落在慕酒揚這個大情敵身上時,冷意從深處滲出來,毫不遮掩。
桌上其他人已經徹底安靜了,氣氛微妙,誰都能品出點不對,兩個男人明擺著是互相較勁。
有些人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麼。
李楠藝知道,不由得嘴角一抽,看著尹知純那張平淡的臉,忍不住開口:「他們為你爭風吃醋呢。」
「嗯。」
習慣就好,這兩個人從前世到現在,沒有一天是相安無事的。
「你不管管?」
尹知純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難管,一會兒再說。」
第三杯。
慕酒揚舉杯的動作放慢了半拍,指腹貼著杯壁,輕輕摩挲,他歪了歪頭,笑意更深:「酒量不錯啊。」
「還行。」郗丞唳嗓音低淡,不摻雜任何情緒。
「那再來。」
酒液入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郗丞唳放下杯子時指尖在杯腳上停了一瞬,指節微微用力,青筋浮了一線。
慕酒揚看見了,笑意不減,反而更盛。他舔了舔下唇,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意思是滿上。
空氣凝成一塊玻璃,隨時可能碎。
尹知純忽然站起來。
椅子腿擦過地面的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走到兩人中間,一手按住郗丞唳的杯口,一手按住慕酒揚的杯口。
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也貼著兩個男人的手背。
「蛋糕還沒切。」她說。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隨意。但兩隻按在杯口的手都沒再動。
慕酒揚先鬆了力道,他往後一靠,英俊的臉有些紅了,顯出幾分艷色,他抬起頭,從下往上看她,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
心下一動,好想親她。
「放心,記著呢。」
切蛋糕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忘。
郗丞唳伸手扯過尹知純,然後站起身,身體微晃了幾下,伸手扣住她的腰身,扭頭吩咐侍者。
「去拿蛋糕。」
侍者恭敬道:「好的,這就為您安排。」
一場無聲的硝煙,就這樣被她打斷了。
蛋糕推上來,燭光點燃。
眾人鬆了口氣,氣氛假裝恢復如常,尹知純閉上眼許願,暖黃的光映在她臉上,勾勒著她漂亮的面容。
郗丞唳看著她。
慕酒揚也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