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雨下了一整日,雨幕籠罩著城南長街,連酒旗都被打濕,沉甸甸地垂在風裡。行人匆匆,馬車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街邊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跪著一個少女。她身旁插著一根草標,下面壓著一張紙,紙張被雨水泡得發軟,墨跡暈開,卻還能勉強看清那四個字——
賣身葬父。
雲棲月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
膝蓋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冰涼,那股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慢慢地滲進四肢百骸里。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瘦削的輪廓。
她的臉很小,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眉眼生得極好,清清冷冷的,像水墨畫裡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人。睫毛被雨水打濕,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垂下來時在眼下落下一片很淺的陰影。
整個人像一枝被雨打折的白梅,殘了,碎了,卻還沒有徹底落進泥里。
旁邊的人議論紛紛。
「可憐見的,年紀這么小,爹就沒了。」
「可憐有什麼用?京城裡可憐人多了去了。」
「長得倒是好,就是命不好。」
「這模樣若賣進什麼地方,怕是能賣個好價錢。」
那些話落在耳邊,雲棲月沒有動,她只是垂著眼,手指輕輕攥著袖口。
腦海里,系統的聲音已經響過一遍。
【叮——月光系統綁定成功。】
【當前世界:將軍夫人帶回來的孤女。】
【攻略目標:謝臨淵。】
【任務要求:活下去,並走進謝臨淵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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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劇情里,沈昭寧會在這一天路過長街。她是鎮北將軍的夫人,出身清貴,心善,最見不得女子受辱。沈昭寧會幫忙趕走周子宣,會給她銀子,會替她葬父。
但原來的孤女會死——死在她拿到銀子的當夜,周子宣當眾丟了臉,懷恨在心,帶人堵住了她。
京郊亂林,屍骨無蹤。
後來沈昭寧聽人提起這件事,怔了很久,只說了一句:「可惜了。」
那時候他只覺得她可憐,後來知道她死了,他便命人處置了周子宣。
僅此而已。
從頭到尾,她只是他們故事裡輕飄飄的一筆。
救過,憐憫過,報過仇,然後被忘記。】
「喲,這小娘子。」
一道輕浮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來了——周子宣。京城出了名的紈絝,仗著家中權勢,平日裡最愛欺辱無權無勢之人。
繡著暗紋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周子宣彎腰,看了眼那張被雨泡爛的紙,笑出了聲。
「賣身葬父?」
身後幾個狐朋狗友跟著起鬨:「周兄好福氣啊。」
周子宣蹲下身,手指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雨水落在她臉上,少女被迫仰頭,一張蒼白的小臉便徹底露了出來。
周子宣盯著她看了兩息,眼睛裡明顯亮了一下,「長得倒是真不錯。」
雲棲月眼眶泛紅,睫毛顫得厲害。
「公子……」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去,「求您放過我。」
「放過你?你自己跪在這裡賣身,我買你,怎麼叫不放過你?」
他說著,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
雲棲月皺了皺眉,眼裡立刻浮起水光。
她沒有大喊大叫。因為大喊沒有用——周圍這麼多人,若真有人會救她,早就救了。世人的憐憫,大多只停在嘴上。他們會嘆一聲可憐,會皺一皺眉,也會在事情變得麻煩之前,轉身離開。
雲棲月很清楚——她真正要等的人,還沒有來。
周子宣伸手去抓她的腕子,力氣很大,一把便將細瘦的手腕攥住。雲棲月疼得輕輕吸了一口氣,眼淚終於落下來,混著雨水,從臉頰滑落。
「我只想葬了我爹……」她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壓不住的哭腔,「求公子……讓我先葬了他……」
周子宣嗤笑:「葬父?跟了小爺,你爹的棺材錢,小爺自然替你出了。」
他說完便要將她往起拉,雲棲月膝蓋早已跪麻,被他一拽,整個人生生踉蹌了一下,險些摔進泥水裡。
就在這時,街邊傳來一聲低斥。
「放開她。」
聲音不算高,卻很穩,像一滴清水落進渾濁的雨幕里。
不遠處,一輛青帷馬車停在街邊,車簾被丫鬟撩起,一位年輕婦人從馬車上下來。
她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麗,氣質端方。穿一身藕荷色春衫,外罩淺青披風,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一看便是被富貴滋養出來的人。
這便是沈昭寧——鎮北將軍謝臨淵的夫人。
沈昭寧撐傘站在雨中,目光落在周子宣抓著雲棲月的那隻手上,眉心輕輕蹙起。
「光天化日,欺辱孤女,你們家中父兄便是這樣教你們規矩的?」
周子宣原本還一臉不耐煩:「你誰啊,敢管我的事!」
話音剛落,身旁一個眼尖的同伴卻猛地拉了他一把,朝街邊那輛青帷馬車努了努嘴。
雨絲朦朧,車簾上的將軍府徽記卻依舊醒目。
「周兄!」那人壓低聲音,「那是將軍府的人。」
周子宣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他重新看向沈昭寧,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護衛身上,臉色一點點變了。
鎮北將軍——謝臨淵。
京城誰不知道這個名字。
十八歲離京,二十二歲封將。四年邊關,踩著屍山血海一路殺出來的人物。
朝堂上或許有人不喜他,可京城這些勛貴子弟,卻沒幾個敢輕易招惹他。
周子宣平日裡欺負些無權無勢的百姓也就罷了,若真把將軍府得罪狠了,便是家中長輩出面,也未必保得住他。
周子宣鬆開手,勉強擠出笑。「原來是謝夫人。誤會,都是誤會。我不過瞧這姑娘可憐,想買她回去給她一條活路。」
沈昭寧聲音微冷:「她要的是活路,不是火坑。」
周子宣臉色難看,卻不敢發作。
沈昭寧看向身旁護衛,「讓這幾位公子離開。」護衛立刻上前。
周子宣還想說什麼,最終只咬了咬牙,帶著幾人狼狽離開。
他離開前,目光陰冷地掃了雲棲月一眼。
人群漸漸散開,雨還在下。
雲棲月跪在原地,腕子上被捏出一圈紅痕,衣袖濕透,指尖沾著泥水。她抬頭望著沈昭寧,眼裡淚意未散。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圈紅痕上,又看見她被咬得發白的嘴唇,看見她縮在雨里的樣子,心裡軟了幾分,微俯身:「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雲棲月。」
「多大了?」
「十八。」
十八歲啊,若生在好人家,這樣的年紀,本該被父母疼著,或是正準備議親,哪裡會跪在雨里賣身葬父。
「家中還有什麼人?」
雲棲月垂下眼,看向身旁那捲破席:「沒有了。」
沈昭寧輕輕嘆了口氣,吩咐身邊的丫鬟:「玉竹,給她些銀子,再派人替她父親置辦一口薄棺。」
玉竹應聲,取出銀袋遞過去:「雲姑娘,拿著吧,我家夫人心善,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雲棲月抬起頭,沒有看那袋銀子,而是看向沈昭寧。
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眼眶通紅,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卻仍舊努力維持著一點體面。
「夫人。」
雲棲月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發白。
她似是猶豫了很久,才輕聲開口:「若他們再回來呢?」
沈昭寧一怔。
這句話太輕,卻像一根針,一下刺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體面。是啊,若他們再回來呢?沈昭寧今日能趕走他們一次,可她一走,雲棲月仍舊是孤身一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拿著一筆銀子,帶著亡父屍身,能去哪裡?那些人若懷恨在心,想要報復她,簡直太容易了。
雲棲月低下頭,聲音發顫。「夫人已經救了我一次,是天大的恩德。民女不該貪心。只是……只是求夫人容我暫避幾日。等父親後事辦妥,我掙到些銀錢就走,絕不多留。」
她說得極輕,極小心,沒有哭鬧,沒有攀扯,更沒有直白地求沈昭寧帶她走。可每一個字,都落在沈昭寧心裡最軟的地方。
長街對面,望春樓二層,窗戶半開。
謝臨淵站在窗邊,手中還握著一盞沒喝完的茶。他今日原本是來接沈昭寧回府的——她去胭脂鋪取東西,他便在茶樓里等了片刻。沒想到這一等,便看見了街上的這一幕。
他起初並未打算插手,因為沈昭寧已經下了馬車,她向來心善,遇見這樣的事,不會坐視不管。況且憑沈昭寧的身份,處理幾個紈絝也不算難事。
直到他聽見雨幕里的那句話。
「若他們再回來呢?」
謝臨淵垂眼看去。少女跪在青石板上,臉色蒼白,眼睛卻很黑,她沒有哭喊,也沒有糾纏,只是安靜地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刻意忽略的問題。
她很弱,可她並不蠢。
謝臨淵指尖在窗沿上輕輕一頓。
【叮——謝臨淵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3。】
雨幕中,沈昭寧沉默了很久,久到雲棲月以為她要轉身離開了。
然後她聽見沈昭寧開口。
「將軍府不缺一口飯。你若願意,便先隨我回去,等你父親後事辦妥後,再做打算。」
沈昭寧聲音放柔了些:「地上涼,別跪著了。」
雲棲月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很安靜地、一滴一滴地落。她伏身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夫人大恩,月兒此生不忘。」
沈昭寧連忙讓玉竹扶她起來。雲棲月被扶起時,腿早已麻得沒有知覺,剛站起來便身子一晃,險些摔倒。沈昭寧下意識扶了她一把,少女的手腕很細,握在掌心裡冷得嚇人。
沈昭寧看見她腕上那圈紅痕,眉心又輕輕蹙起:「先上車。」
雲棲月低低應聲,被扶上馬車。馬車裡鋪著厚厚的氈毯,角落裡燃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爐,暖意混著淡淡檀香撲面而來——和外面的雨水、泥濘、冷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雲棲月坐在最邊上,濕透的衣擺還在滴水,低著頭不敢亂動。沈昭寧見狀,取過一條薄毯遞給她。
「披上吧。」
雲棲月雙手接過,極輕地披在肩上。薄毯很暖,她指尖攥著毯邊,慢慢垂下眼。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積水,雨聲敲在車頂,一聲一聲,像命運替她敲響的門。
街對面,望春樓二層。
謝臨淵看著那輛青帷馬車駛入雨幕,片刻後才收回視線。他將已經涼了的茶盞放回桌上,神色仍舊淡淡的,仿佛方才那一眼,不過是午後雨里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並不知道。
他與沈昭寧之間,從這一刻起,便偏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