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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2)

2026-08-22 07:18:01 作者: Bunyyyy

  鎮北將軍府坐落在京城東巷盡頭,府門高闊,朱漆厚重,兩側石獅被雨水沖刷得烏亮,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馬車停穩,外頭立刻有人迎上來。

  雲棲月腳剛踩上地面,膝蓋便軟了一下——跪得太久,腿早就麻了。方才在車裡坐了一路,那股酸麻勁兒反倒更明顯。她下意識扶住馬車壁,低低吸了一口氣。

  沈昭寧回頭看見,忙道:「慢些。」

  雲棲月抬起眼,很輕地笑了一下,「多謝夫人。」

  迎出來的張嬤嬤原本正要向沈昭寧行禮,目光落到雲棲月身上時,卻不由怔了一下。

  好標緻的姑娘。

  眉如遠山含黛,唇色淺淡,一張臉乾淨得沒有半分攻擊性,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眸光瀲灩,像盛著一汪碎月。

  她膚色極白,白得近乎透明,烏髮如墨,愈發襯得那張小臉瑩潤生輝,站在那裡時安安靜靜的,像枝頭沾著露水的梨花。

  張嬤嬤在將軍府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宮裡出來的貴女,也見過王府里的王妃,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沈昭寧道:「這位是雲姑娘,今日在街上遇見的。她父親新喪,孤身一人,被幾個登徒子當街欺辱,我便先帶回府里安置幾日。」

  張嬤嬤立刻道:「夫人心善。」

  沈昭寧輕輕搖頭,「先帶她去客院,換身乾淨衣裳,再請大夫過來瞧瞧。她在雨里跪了許久,怕是受了寒。」

  「是。」

  張嬤嬤走到雲棲月面前,聲音放柔了幾分。

  「雲姑娘,隨老奴來吧。」

  雲棲月乖順地福了福身。

  「有勞嬤嬤。」

  雨後的將軍府很安靜。

  穿過前院,便是長長的抄手遊廊。廊下每隔幾步懸著一盞紗燈,燈影昏黃,映著雨水沖刷過的朱紅廊柱。空氣里還殘留著雨後的潮氣,混著海棠枝葉的青澀味道。

  走到花廳外時,迎面來了兩個小丫鬟,一個抱著錦盒,一個提著食盒。腳步輕快,臉上笑意盈盈,透著股天真爛漫的歡喜。

  看見沈昭寧,兩人忙停下行禮。

  「夫人。」

  沈昭寧溫聲問:「這是哪裡送來的?」

  抱著錦盒的小丫鬟笑得眉眼彎彎。

  「回夫人,是將軍派人從城西買回來的桂花糕,說是夫人前幾日提過一句想吃。」

  另一個丫鬟立刻接話。

  

  「還有望春樓新出的點心,將軍特意吩咐人排了半個時辰的隊呢,說夫人上次嘗了一口說好,就記下了。」

  沈昭寧耳根微微泛紅,那點紅從耳垂漫到臉頰,染在面上便成了三分羞、七分甜。

  「他倒記得這些。」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張嬤嬤笑道:「夫人的事,將軍自然全都記得。」

  兩個小丫鬟也跟著附和。

  「上回夫人說院裡的海棠顏色淡了些,第二日將軍便叫人從江南運了花苗回來,連盆帶土,生怕耽擱了花期。」

  「滿京城誰不知道,將軍最疼夫人。」

  沈昭寧輕聲斥了一句:「越發沒規矩了。」

  語氣雖是責備,眉眼間的笑意卻是愈發柔和。

  兩個丫鬟笑著退下,走遠了還聽見其中一個說:「將軍對夫人真好,咱們做下人的看著都羨慕。」

  張嬤嬤繼續領著她往前走。

  「雲姑娘不必拘謹。夫人既帶你回來了,自然不會叫你受委屈。」

  雲棲月輕聲道:「夫人大恩,月兒不敢忘。」

  張嬤嬤嘆了口氣:「夫人這些年也不容易。」

  雲棲月沒有接話,只是腳步稍微慢了一點。她聽出張嬤嬤語氣里那點嘆息不是客套,是真的心疼。

  張嬤嬤果然繼續說了下去。

  「當年將軍出征,誰知一去便是四年,夫人那時候才十六歲,硬是生生等了四年。」

  「京中多少人說閒話,說沈家姑娘怕是要等成老姑娘了。還有人勸夫人另許人家,說邊關刀槍無眼,誰知道回不回得來。」


  「可夫人一句怨言都沒有。」

  說到這裡,張嬤嬤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下去。

  「逢年過節就往邊關寄東西,寫信託人帶去。可那年頭,邊關亂成那樣,十封信能到一封就不錯了,夫人也不惱,下個月接著寫。」

  「好在將軍也是重情重義的人。」張嬤嬤臉上露出幾分感慨,「凱旋迴來後,第一件事便是上沈家提親,半分都沒耽擱。」

  雲棲月輕聲問:「夫人和將軍,是年少相識麼?」

  張嬤嬤笑了,那笑容里有種過來人的篤定。

  「那是自然,將軍年輕時,可是京城裡出了名的少年郎。」

  「一襲錦袍,銀鞍白馬,策馬過長街時,望春樓上帕子如雪,香囊似雨,滿京城的閨秀貴女,誰不盼著能得他一眼青睞?」

  「可將軍偏偏任憑帕子落滿長街,香囊墜了一地,他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縱馬而去。」

  「可將軍只對咱們夫人不同,親手扎過風箏,翻牆送過糖葫蘆。上元節那夜,長街花燈如晝,滿城燈火映得天邊都亮了,可將軍眼裡,卻只裝得下夫人一個人。」

  她說起這些時,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像是親眼見過那段鮮衣怒馬的舊時光。

  「這些年,將軍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府里也乾淨,夫人是個有福氣的。」

  張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可聽明白了」的認真。

  雲棲月輕輕應了一聲。

  西山客院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窗下種著幾叢修竹,雨水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像有人在窗外低聲說話。

  張嬤嬤讓人送來熱水和乾淨衣裳,又請了大夫過來。大夫替她診過脈,只說受了寒,開幾服藥養著便好,不是什麼大毛病。

  等雲棲月換好衣裳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她穿的是府里丫鬟臨時找來的淺青色衣裙,略寬了些,系在腰間仍顯得空蕩。濕發半干,披在肩後,臉上被熱氣熏出一點淺淺的血色,比先前多了幾分活氣。

  玉竹端著藥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連她都不得不承認——這姑娘生得實在好。不是夫人那種端方清雅的好看,而是另一種,清清冷冷的,像冬天裡第一場雪,安安靜靜落在你眼前,說不上哪裡特別,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雲姑娘,該喝藥了。」

  雲棲月雙手接過藥碗,姿態規矩得像練過千百遍。

  「多謝玉竹姐姐。」

  玉竹被她叫得一愣,隨即笑了笑。

  「姑娘不必客氣。夫人吩咐過,讓你好好歇著。你父親的後事,夫人已經派人去辦了,明日便能入土為安。」

  雲棲月指尖一顫。

  她低下頭,藥氣熏紅了眼眶,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夫人待我這樣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玉竹見她這樣,也有些心軟。

  「夫人心善,不圖這些。」

  雲棲月輕輕點頭。

  「我知道。」

  ——

  夜色漸漸深了。

  雲棲月卻沒有睡意,她嘆了口氣,披衣下床,輕輕推開一條窗縫。

  庭院裡鋪著一層淡淡月色。雨後的青石磚泛著銀灰色的光,竹影橫斜,像誰用淡墨隨手抹了幾筆。

  長廊盡頭,一道高大的身影獨自走來。

  是謝臨淵。

  身邊沒有隨從,也沒有提燈。玄色衣袍被夜風吹起一角,腰間懸著長刀,刀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步子很穩,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路過廊下時,側臉被檐下的燈影照亮了一瞬。

  眉骨凌厲,鼻樑高挺,薄唇微抿。

  是一張極英俊的臉,骨相里還隱約看出幾分少年時的輪廓——若是笑起來,約莫能窺見幾分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只是太冷了。

  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冷,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里抽空了的冷。那雙眼睛很深,像沉著一潭看不見底的水,月光落進去,也照不出半分暖意。

  不像傳聞里那個鮮衣怒馬、縱馬長街的少年郎。


  更像一柄久經沙場的刀,被磨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下淬過火的冷硬。

  雲棲月安靜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院外傳來兩個守夜婆子壓低的說話聲,她們大概以為這個點不會有人聽見,聲音雖然壓著,卻字字清晰。

  「將軍又去書房了?」

  「可不是,這些年都這樣。」

  「夫人也由著他?」

  「夫人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將軍高興便好。」

  「可這也……」

  「噓,少說兩句。主子的事,輪不到咱們議論。」

  腳步聲遠了。

  雲棲月站在窗邊,指尖搭在窗沿上,沒有動。

  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雨水和竹葉的味道,涼涼的,吹在她臉上。

  她忽然想起張嬤嬤白日裡的那句話。

  「將軍最疼夫人,滿京城都知道。」

  可沒人說過——將軍夜夜宿在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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