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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3)

2026-08-22 07:18:05 作者: Bunyyyy

  翌日一早,雲棲月便去了主院。

  她的臉色比昨日好了些,卻仍舊白得厲害。張嬤嬤本不許她出來,說她剛喝過藥,身子虛,該在屋裡好好養著。

  雲棲月只低著頭說了一句:「夫人替我葬了父親,又給我安身之處,我總該親自去謝一謝。」

  張嬤嬤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主院比客院寬敞許多。院裡種著海棠,昨夜雨停,枝頭還掛著水珠,晨光一照,細細碎碎地亮著。

  沈昭寧正坐在窗邊看帳冊。她今日穿了一身淺杏色衣裙,發間簪一支白玉簪,眉眼清和,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像一幅溫柔的仕女圖。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雲棲月走進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月兒來謝夫人。」

  沈昭寧放下帳冊:「你身子還沒好,不必拘這些虛禮。」

  雲棲月搖了搖頭。「夫人大恩,月兒無以為報。再白吃白住,心裡不安。夫人,月兒會識字,也會織東西。若府上有針線活計,或是抄寫歸整的差事,月兒都能做。」她抬起眼,那雙眼睛還帶著點濕意,「月兒不怕辛苦。」

  沈昭寧見她這副模樣,知道她是真心想做事,便溫聲道:「快別這麼說。你剛來府里,先好好養著,不必急著做這些。」

  她想了想,轉頭看向玉竹。「昨日張嬤嬤是不是說,書房那邊有些舊書冊還未歸置?」

  玉竹點頭:「是。前些日子將軍從軍營帶回來幾箱舊卷宗,還有些邊關輿圖,一直堆在書房偏間。只是將軍的書房,旁人也不敢隨意進去,所以一直沒怎麼動。」

  沈昭寧又看向雲棲月:「你若識字,便先去書房偏間整理那些書冊。不必碰軍務文書,只將舊書按類歸置。若有不明白的,就問張嬤嬤。」

  雲棲月低聲應下:「多謝夫人。」

  沈昭寧笑了笑:「是我該謝你,替我省了麻煩。」

  將軍府的書房在東側,離主院有一段距離。

  

  廊下比別處安靜,連守門的小廝都站得筆直。張嬤嬤帶人過來,只說了句「夫人吩咐」,小廝便讓開了。

  門被推開時,一股淡淡的墨香與沉冷的木氣撲面而來。

  書房很大。四面書架上擺滿兵書、地誌、戰報舊卷。靠窗一張寬大書案,筆墨猶在,鎮紙壓著一卷尚未收起的輿圖。牆邊木架上放著幾柄長刀和一張舊弓,角落裡有沙盤,插著幾支紅黑小旗,像是某場戰事推演後未來得及收拾。

  屋裡燃著香,味道很淡。不是尋常富貴人家喜歡的甜香,而是一種冷清的安神香氣,混著藥味。

  雲棲月的目光在那隻香爐上停了一瞬。

  張嬤嬤領她到偏間。幾箱書冊堆在地上,有些用繩子捆著,有些已經散開,書頁泛黃。「只歸置這些,按類放回架上。」張嬤嬤叮囑兩句便退了出去,留一個小丫鬟在外間候著。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雲棲月跪坐在矮凳邊,先將散開的書冊一本本歸攏。

  最上面是一本《邊塞紀略》,書頁磨得很舊。她翻開時,一頁夾著薄薄的紙條。她本想把紙條放回去,卻被頁邊的字跡吸住了目光。

  那是批註,字跡極鋒利。橫豎撇捺都壓得很深,像寫字的人不習慣用筆,更習慣握刀。

  書上寫:「永平十三年,守城三月,糧盡援絕,諸將士仍死守不退。」

  旁邊批註:「二十三日斷糧,第三十一日食馬。」

  雲棲月指尖頓住。

  她又往後翻了一頁。

  書上寫:「此戰大捷,斬敵三千,護邊境十年安寧。」

  旁邊批註:「死七百二十六人。」

  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有冷冰冰的數字。可那數字比滿篇誇功的文字更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繼續往下翻,每一頁幾乎都有批註。

  有的寫著「此地將士多為青州人」,有的寫著「陣亡者十一人,七人無親無故」。

  還有一處,書上說「敵退,邊境安」,旁邊只寫了四個字——「收屍三日。」

  雲棲月忽然明白了。昨夜那種冷意,不是天生如此——是太多人死在了他面前。





  有一本舊戰報里,夾著半張殘缺的名冊,上面的名字很多,有些被墨線劃掉,有些旁邊寫著「已亡」。她粗略數了數,被劃掉的名字占了大半。

  雲棲月將名冊仔細夾回原處,深吸一口氣,開始分類:邊關地誌放一處,戰報舊卷放一處,兵書和批註較多的放一處,輿圖相關另置。

  她抽出一張空紙,寫下分類目錄。

  寫到最後一箱時,筆尖停了停。不知為何,她在紙角落下一行小字——

  「戰報記功,批註記人。」

  她抿了抿唇,正要將那一角折起來,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穩,很沉,和昨夜聽見的一樣。

  書房門被推開。

  謝臨淵走了進來。玄色常服,腰間懸刀,肩上帶著外頭的冷氣。大約是剛從軍營回來,眉目間寒意未散。

  小丫鬟嚇得跪下:「將軍。」

  雲棲月起身,低眉行禮:「見過將軍。」

  謝臨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向她身後的書冊。眼神很淡,屋裡的氣息卻冷了下來。

  「誰讓你進來的?」

  張嬤嬤匆匆進來:「將軍,是夫人吩咐的。雲姑娘想在府里做些活計,只歸置偏間的舊書冊,未碰軍務文書。」

  謝臨淵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那幾摞整理好的書冊。分類細緻,邊關地誌旁放著輿圖,舊戰報按年份分開,兵書另列。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那行字跡清秀的小字映入眼底。

  他看了許久,沒有移開。

  半晌,他抬眼看向雲棲月。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一身不合身的淺青衣裙,站在滿屋舊卷和兵書之間,臉色蒼白,眼睛卻很亮。

  「你看得懂兵書?」

  「看不太懂。」

  「那你寫這些?」

  雲棲月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兵書和戰法,民女都看不懂。但將軍的批註,能看懂一點。」

  謝臨淵眸色微沉:「看懂什麼?」

  雲棲月抬眼,只一瞬,又垂下去。

  「看懂那些仗,不像旁人說得那樣輕鬆。他們都說將軍戰功赫赫,百戰百勝。可這些批註里,寫的都是斷糧、死傷、失守、埋骨。」

  「我想,將軍寫下這些的時候,應當覺得——該被銘記的不只有戰功。」

  最後一句落下時,屋裡靜得幾乎能聽見香爐里的灰落下。

  張嬤嬤臉色微變,她下意識想出聲提醒雲棲月不要再說了。將軍這些年最不愛聽人提邊關舊事,府中上下無人敢問,更無人敢在他面前說什麼「難過」。

  可謝臨淵沒有發怒。他只是看著雲棲月。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邊關沒有星的夜。

  許久,他開口:「你懂什麼。」聲音很淡。

  雲棲月低下頭:「民女不懂。」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只是覺得……將軍能活著回來,很不容易。」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極細的針,刺進某個舊傷里。

  謝臨淵握著紙張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邊緣被捏出一點摺痕。

  那一瞬,他想起邊關第三年。大雪封城,糧草斷了七日,城牆下全是屍體,血凍成黑色。副將半邊身子被箭射透,還在笑著對他說:「將軍,一定要活著回去。」

  可後來活著回去的人很少。

  京城的人只記得他凱旋,記得赫赫戰功,記得封將。卻沒人問他——活下來的人,為什麼會夜夜驚醒。

  【叮——謝臨淵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13。】

  謝臨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將那張紙放回桌上。

  「出去。」

  雲棲月沒有多說,低眉應下:「是。」

  她轉身去收拾散開的書冊,袖口不小心帶落了案邊一本書。書冊砸在地上,沉悶一聲。

  小丫鬟臉色都白了。

  雲棲月立刻蹲下去撿。她沒有胡亂拍灰,而是用帕子墊著手,將書脊上的灰輕輕拂去,又仔細檢查頁角有沒有折損。動作很輕,像在捧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謝臨淵本已移開的視線又落了回來。

  雲棲月將書合好,正要放回去,卻發現兩側書架類別不同,一時不知道該歸到哪裡。

  謝臨淵忽然開口:「左邊第三架。《邊防錄》放那裡。」

  屋裡眾人都怔了一下。將軍的書房向來不喜旁人碰,今日沒有將人趕出去已是意外,如今竟還親自告訴她書該放哪裡。

  雲棲月輕聲應道:「是。」然後將書放回左邊第三架。

  謝臨淵坐在書案後,沒有再看她。

  可直到雲棲月離開書房時,他手邊那張寫著字的紙,依舊沒有被丟掉。

  ——

  傍晚時分,主院擺了晚膳。

  沈昭寧今日心情不錯,親自下廚做了兩道謝臨淵從前愛吃的菜。

  謝臨淵在桌邊坐下。沈昭寧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間。那裡掛著一隻香囊,深青色料子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穗子也鬆了一截。

  這隻香囊,是她成婚那年親手繡的,裡面只放了一張平安符。

  那時候她想,自己已經等到他回來了,姻緣既成,便不必再求姻緣。

  她只求她的將軍一生平安。

  沈昭寧放下筷子:「這香囊快破了。」

  她忽然想起出征那年。

  那時候她熬了許多個夜晚,才繡好第一隻香囊。

  少年將軍接過去,當著她的面系在腰間,笑著說過一句:「你親手繡的,我會一直帶著。」

  後來那隻香囊遺失在邊關。

  可如今,這隻香囊竟也舊了。

  謝臨淵低頭看了一眼。「嗯。」

  沈昭寧笑了笑,帶著期盼:「我替你重新繡一個吧。」

  謝臨淵端起茶盞,目光始終沒有落在那隻香囊上。

  「不必,交給下人便是。」

  沈昭寧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兩道菜上。

  從頭到尾,謝臨淵都沒有碰那兩道菜。

  不過一瞬,她又重新彎起眉眼,聲音依舊溫柔。

  「好。」

  那隻舊香囊仍掛在他腰間。

  可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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