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4)

第4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4)

2026-08-22 07:18:08 作者: Bunyyyy

  謝臨淵已經許久沒有夢見過邊關了。

  可這一夜,夢來得毫無預兆。

  到處都是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

  有人抱著斷掉的胳膊靠在牆根,嘴唇凍得發紫,還在哆哆嗦嗦地罵;有人被箭釘在城樓上,眼睛還睜著,雪落在睫毛上,一層又一層,可怎麼也蓋不住那雙空洞的眼睛。

  城牆根下躺著一排屍體,幾十個,都是昨夜死的。

  沒有棺材,沒有蓆子,連塊蓋臉的布都沒有。有人隨手替他們把眼睛合上,可風雪一吹,又睜開了,就那麼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謝臨淵站在城樓上,手裡的刀已經卷了刃,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流,凍在指縫裡,麻木得幾乎沒有知覺。他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也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合過眼,三天,還是五天?

  他不能鬆手,一鬆手,身後那座城就沒了,城裡那些老弱婦孺就沒了,那些還活著的、還沒死透的、還在哭著喊娘的人,就全都沒了。

  一個年輕校尉半邊身子被箭射透,還笑著對他說:「將軍,一定要活著回去。」

  可後來活著回去的人很少——少得他不敢去數,少得後來名字都記不全了。

  老陳從遠處踉踉蹌蹌跑過來,這是跟了他三年的兵。

  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將時就跟著他,跟著他從京城走到邊關。

  老陳的左臂軟軟垂著,血不斷從他身上往下淌,在他走過的雪地里拖出一條長長的紅痕,可他還咧著嘴笑,牙齒被血染得通紅。

  101看書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全手打無錯站

  「將軍!北狄退了!」

  城牆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起來——「退了!」「他們退了!」「守住了!」「咱們守住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著已經斷了氣的兄弟,一邊哭一邊罵:「醒醒啊,狗東西,贏了!你怎麼不看一眼!」

  可死人不會回應,風雪依舊,那個被抱著的人眼睛還睜著,嘴也張著,像是也想喊一聲「贏了」,可他的嗓子已經被凍住了,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陳還在旁邊說話,說援兵明日就到,說將士們總算能喘口氣,說這一仗打完,朝廷怎麼也該多撥些糧草過來,說弟兄們死了這麼多,總得給個說法。

  謝臨淵沒接話,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側——那裡原本掛著一隻香囊,深青色的料子,針腳不算密,縫得卻極認真。

  他記得送香囊的人說,這是她熬了一個月才繡好的。

  老陳說了半天,見他沒反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將軍?」

  謝臨淵猛地抬頭,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香囊。」

  老陳一愣:「什麼?」

  「香囊不見了。」

  謝臨淵的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一樣,又干又澀。

  老陳低頭看了一眼他空蕩蕩的腰側,皺起眉頭:「一個香囊而已——」

  話還沒說完,謝臨淵已經轉身走了,他踩著屍體和碎石往回走,走得很快,好像只要走得夠快,那個香囊就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老陳愣了一瞬,連忙追上去:「將軍?你去哪兒?」

  謝臨淵沒有回答,他沿著方才廝殺過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找——雪地被踩得凌亂不堪,血水混著泥土。斷箭、碎甲、屍體,什麼都有。

  他跪在雪裡翻找,手指凍得發僵,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

  老陳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拽住他:「將軍!別找了!」

  謝臨淵甩開他的手:「再找找。」

  老陳急得聲音都啞了:「這滿地都是死人!你找什麼?一個香囊而已!」

  謝臨淵的動作忽然停住,風雪從他肩頭落下,他低著頭,半張臉藏在陰影里,聲音啞得厲害,「那不是香囊。」

  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那裡面好像裝著京城的春天,裝著長街上的糖葫蘆,裝著上元夜的燈火,裝著十八歲時說出口便覺得一生都不會變的承諾。

  還裝著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站在城門外,紅著眼眶對他說「你要平安回來」。

  他跪在雪地里找了很久,久到天光一點點亮起來,久到活著的人開始收屍,久到老陳終於蹲在他身旁,啞著嗓子說:「將軍,真找不回來了。」


  下一瞬,破空聲驟然響起——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下來。

  老陳臉色大變,猛地撲過來。

  「將軍——」

  冷箭穿過風雪,扎進老陳的後心,箭頭從胸口穿出,帶出一蓬滾燙的血。

  老陳整個人猛地一震,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忽然笑了。

  「媽的……」

  「一個香囊……」

  「比命還重要……」

  話音未落,人已經直直倒了下去。

  謝臨淵伸手接住他。

  「軍醫!叫軍醫!」他嘶聲喊著,可來不及了。

  老陳費力地抬起眼,看向謝臨淵,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帶著一點光,他抓住了謝臨淵的手腕,那隻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活著……回去……別……」

  後面的話終究沒能說完,那隻手從腕上滑落,輕飄飄地垂了下去。

  老陳死了,死在他懷裡。

  那個年輕校尉死了。

  石頭也死了——吃百家飯長大的石頭,最後也沒能回家,風雪埋了他,連名字都沒留下,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謝臨淵忽然想起那碗粥——副將端來的那碗粥,放在牆垛上,後來被打翻了。敵軍號角響起時,他甚至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後來,再也沒人給他端粥了,因為那個笑著說「將軍,趁熱喝」的人,早已經不在了。

  他猛地睜開眼。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書案上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燭芯偶爾炸出一點細小的火花,映得牆上的刀影微微晃動。

  他大口喘著氣,額角全是冷汗,後背的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心臟跳得極快,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他坐起身,手已經先一步摸向腰間——摸到的是另一隻香囊,深青色,舊了,邊角磨得發白,穗子也鬆了一截。

  這是成婚那年沈昭寧親手給他的,裡面有一張平安符。

  那時候她將香囊放進他掌心,眉眼溫柔。

  「如今你已經回來了,姻緣既成,我只求你往後平安。」

  他那時接過香囊,好像只說了一個字:「好。」

  謝臨淵低頭看著手裡的香囊,指腹緩緩摩挲過磨損的邊角。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是風雪又一次堵住了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壓得他想喊又喊不出來。

  他起身,隨手披了外袍,推門走了出去。

  月落滿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邊關的月亮沒有這麼圓,邊關的月亮總是缺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又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血肉,永遠都長不回來了。

  將軍府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人間。

  恍惚間,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從邊關回來了,還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