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合上之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臨淵坐在案後,低頭翻閱軍務文書,燭火燃了大半,燈影在案角輕輕搖晃。書房裡靜得出奇,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偶爾響起。
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書架。
最里側那排舊書里,一本詩集微微凸出書架邊緣——不過半寸,在一排整齊的書脊間卻顯得格外突兀。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詩集。一張素箋從書頁間悄然滑落,他抬手接住。
燭火晃了一下。
他站在書架前,展開素箋。
「給十八歲的謝臨淵。」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往下看。
「我看見你寫的批註了。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後來有沒有吃飽飯,我不知道。
不過後來的你真的做到了。
成了能夠護住許多人的將軍。」
窗外夜風吹過,燭火搖了幾下又穩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軍營角落裡那個少年兵,瘦得像根竹竿,甲冑大了一圈掛在身上。問他為什麼從軍,撓著頭笑:「家裡揭不開鍋了,混口飯吃。」
第二年冬天,那孩子死了。屍體運回城時,懷裡還揣著沒來得及寄出的家書。
謝臨淵閉了閉眼。
「昨夜你說邊關的月亮不好看。
我想了很久。
月亮大概還是好看的。
只是那時候的你太忙了。
忙著守城。
忙著救人。
忙著讓更多人活下來。
所以才顧不上看。」
燭火噼啪輕響一聲。
邊關四年。所有人都說他功勳卓著,說他少年封將,說他戰無不勝。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你一定很累。
他記得那些屍體,那些名字,老陳,副將,那些死在風雪裡的年輕臉龐。京城的人不記得,他們只記得捷報,記得凱旋,記得封侯拜將。
沒人問過他失去了什麼。沒人問過那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謝臨淵手指微微收緊,素箋邊緣被捏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胡楊林我還沒有見過。
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
我想親眼去看看。
看看你守了四年的邊關。
——雲棲月留。」
最後一行,一筆一畫,像鄭重許下的承諾。
他低頭望著那張素箋,很久沒有動。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漫天風雪,邊關城牆,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也看見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風雪盡頭,滿身塵土,滿身血,卻依舊倔強地不肯低頭。
【叮——謝臨淵好感度+20,當前好感度:46。】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素箋重新折好,收入懷中。紙箋薄薄的,貼著心口,像一片羽毛輕輕壓在那裡。
他轉身離開書房。
客院裡還亮著燈。
窗紙上映著一道纖細身影。
謝臨淵站在院門外,隔著半開的窗戶,看見雲棲月坐在燈下,低著頭縫什麼東西。燈火落在她側臉上,睫毛映出淺淺的陰影。
她縫得不熟練,針腳歪歪扭扭,又扎到了手——指尖猛地一縮,輕輕吸了口氣。她把手湊到嘴邊吹了吹,又低下頭繼續縫。
謝臨淵看了片刻,正要離開。
窗戶忽然被推開了,雲棲月扶著窗沿探出頭,大約是沒想到院外有人,先是一怔,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眼睛一下亮了。
「將軍?」
聲音裡帶著意外,也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歡喜。
謝臨淵腳步停住,抬眸看過去。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本就白皙的小臉映得愈發瑩潤。臉色仍舊有些蒼白,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怎麼還沒睡?」
雲棲月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腳疼。」
說完又補了一句:「其實已經好多了。」
謝臨淵沒接話,他想起醫館裡她疼得額頭冒汗,卻始終一聲不吭的模樣。
目光落在她身後——她正悄悄把手裡的東西往後藏。
「藏什麼?」
雲棲月耳尖一點點紅了起來,睫毛顫了幾下,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沒什麼。」
謝臨淵看著她,視線緩緩移到桌角。那裡露出一截青色布料,上面隱約繡著一輪尚未完成的月亮。
他沒有追問,雲棲月卻更心虛了,聲音又低了幾分。
「我……我就是閒著沒事做。」
謝臨淵看著她紅透的耳尖,忽然想起方才那封信。
——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想親眼去看看。
他垂下眼,聲音不大。
「邊關風沙大,不是姑娘家該去的地方。」
雲棲月怔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什麼,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將軍不是說,胡楊林很好看嗎。」
雲棲月歪了歪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好看的風景,應該值得去看一看。」
夜風吹動她鬢角的碎發,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謝臨淵站在那裡,看著燈下那張蒼白的臉,彎起的眉眼,還有她攥在手裡沒藏好的布料。
他移開目光。
「養好傷再說。」
話說得尋常,可不知為何,竟比平日多了幾分縱容的意味。
雲棲月彎起唇角,乖乖點頭。
「好。」
謝臨淵忽然轉過身,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突兀。
「夜深了。」
丟下這三個字,他便徑直往外走,走出很遠,腳步才慢慢緩下來。
胸口那封信仍貼著心口,隔著衣料,像有一簇火安安靜靜地燒著,卻讓人無法忽視。
【叮——謝臨淵好感度+6,當前好感度:52。】
他不知道的是,主院裡,沈昭寧也沒有睡。
她坐在燈下,帳冊攤在面前,目光卻落在一處,許久沒有動。
方才在書房看到的那行字一直在眼前晃。
——給十八歲的謝臨淵。
她沒來得及打開那封信,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可正因為沒有看到,才更加難以釋懷。
她想不明白——雲棲月為什麼會給十八歲的謝臨淵寫信?雲棲月怎麼會知道十八歲的謝臨淵是什麼樣子?
她知道,她記得。
那一年,少年騎著白馬穿過長街,衣擺獵獵作響,滿城春色都壓不住他眉眼間的張揚。上元夜,他牽著她的手穿過擁擠的人群,笑著說:「人這麼多,丟了怎麼辦。」
她以為他會牽一輩子。
沈昭寧輕輕閉了閉眼。
案上的燈快要燃盡了,她沒有起身去剪燭芯。
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一點光亮越來越微弱。
直到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