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里很安靜。
沈昭遠坐在主位,指尖輕輕轉著茶盞邊緣。他特意挑了個謝臨淵不在府里的時辰過來——有些話,他必須親自問清楚。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雲棲月走了進來。一身淺青布衣,烏髮簡單挽起,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見過沈大人。」
沈昭遠抬起眼,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她。眉眼確實生得好,清麗脫俗,像春日枝頭一朵初綻的梨花。安靜,柔和,帶著幾分不經意的柔弱。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姑娘,讓昭寧哭成那樣,也讓謝臨淵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想到這裡,沈昭遠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了下去。
「坐吧。」
雲棲月沒有坐,垂著眼:「沈大人有話直說便是。」
沈昭遠看了她一眼,嘴角牽了牽。
「倒是個聰明人。」
他將茶盞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既然如此,我也不繞彎子。」
他抬眼看向她。
「離開將軍府。」
雲棲月的睫毛輕輕一顫,像沒反應過來。
「月兒不明白,沈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沈昭遠盯著她,語氣沉下來,「那你聽好了。你住進將軍府不過數月,如今謝臨淵腰間的香囊換了,上元燈會帶著你,連書房都任你出入。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書房的事,是夫人吩咐月兒整理舊冊。香囊的事,是月兒感念將軍救命之恩。燈會,是將軍讓長風來傳的話。」
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月兒從未想過旁的……也不敢想。」
她說著,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攥了攥袖口,又鬆開。
沈昭遠冷笑一聲。
「不敢想?」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官場裡養出來的壓迫感像一張網,無聲無息地罩下來。雲棲月沒有退,可垂在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了。
沈昭遠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微微偏頭,像在審視一件不太合心意的東西。
「你嘴上說著不敢,做的卻不是這麼回事。」
「昭寧心軟,她看你可憐,把你帶回府。可我不是她。」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
「我今日來,是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自己走,否則——」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在京城消失,並不是什麼難事。」
雲棲月緩緩抬起頭,她的臉色明顯白了幾分。
「沈大人今日來,是夫人的意思嗎?」
「夫人待月兒恩重如山。若這是夫人的意思,月兒會走。」
沈昭遠盯著她,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好一張嘴。」
他盯著那張臉,冷笑出聲。
「難怪昭寧鬥不過你,也難怪謝臨淵會護著你。」
雲棲月抿了抿唇,臉色又白了些許。
「沈大人誤會了,將軍只是心善。」
「呵,心善?」沈昭遠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眸底的怒意終於翻湧起來,「周子宣死了,你知道嗎?」
雲棲月的睫毛猛地一顫。
那一下極輕,卻沒有逃過沈昭遠的眼睛。雲棲月很快垂下眼,睫毛覆下來,像要把那點慌亂徹底遮住。
「人人都說是意外。」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銳利得像要看到底,「雲姑娘覺得呢?」
沈昭遠死死盯著她,他正要再開口——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
沈昭遠臉色微變。
下一瞬,花廳大門被推開,謝臨淵走了進來。
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佩刀,肩頭帶著外頭的涼意。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到雲棲月身上,從她臉上掠過,落到她攥緊袖口的手指上,確認她安然無恙,眉間那層冷意才散去些許。
然後,他才看向沈昭遠。
「沈兄。來我府上,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聲音很淡,可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從進門的那一刻就壓了過來。
沈昭遠冷笑:「怎麼,我來不得?」
「來得。」謝臨淵邁步走進來,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只是沒想到,沈兄會挑我不在的時候來。」
沈昭遠臉色一沉。
「謝臨淵,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謝臨淵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視,「沈兄來找我府上的人,我總不能不過問。」
「你府上的人?」沈昭遠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眼底怒意一點點沉下去,「謝臨淵,你別忘了,昭寧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知道。」
「你知道?」沈昭遠往前逼了一步,「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謝臨淵沒有退,他看著沈昭遠,沉穩吐出兩字。
「知道。」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釘子一樣落在地上。
沈昭遠愣了愣,隨即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一下比一下重:「好,好得很。」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砸在地上。走到門口,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謝臨淵,昭寧等了你四年。以後她若不等了——你最好也別後悔。」
說完,拂袖離去。門被他摔出一聲悶響,在花廳里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散去。
花廳安靜下來。風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簾影晃動,雲棲月鬢邊的碎發也被吹得微微飄動。
謝臨淵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嚇到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雲棲月搖了搖頭,「月兒該走了。」
謝臨淵眉頭微蹙:「去哪兒?」
「離開京城。」她的聲音很輕,「沈大人說得對,月兒不該再留在將軍府了。夫人對月兒有恩,月兒不能對不起她。」
「所以你就要走?」
謝臨淵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松木冷香。雲棲月抬起頭,撞進他的目光里——那雙眼睛沉沉地看著她,像壓著什麼快要壓不住的東西。
「你答應過我的事,忘了?」
雲棲月的睫毛一顫:「什麼?」
「邊關。不是一直想去看胡楊林嗎?」
她怔住了,眼底終於有了波瀾:「可將軍……」
「我只問你。」他截住她的話,「還想不想去。」
雲棲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頭:「想,很想。」
謝臨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喉結微微滾動。他像是想抬手,可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垂在身側。
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她。
許久之後,才低聲開口。
「那就別走。」
謝臨淵移開目光,看向窗外,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邊關那邊遞了消息,最近可能會有急詔。」
「胡楊林快黃了。」
他頓了頓,重新看向她。
「你若還想看……我帶你去。」
雲棲月抿了抿唇,想把那點雀躍壓回去。
「好。」說完,她又抬起頭看他,眼睛彎彎的,像盛著一汪碎月。
「月兒想去。」
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和將軍一起去。」
謝臨淵聽她說完,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最後只是別開目光,低低「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