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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12)

2026-08-22 07:18:46 作者: Bunyyyy

  上元夜之後,沈昭遠心裡一直壓著一樁事。

  那日茶樓之上遠遠瞥見的畫面,始終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謝臨淵的背影,他絕不會認錯。至於那個站在他身側的姑娘,他後來也查清了身份——雲棲月,月前被沈昭寧從街上救回來的孤女,賣身葬父,無親無故。

  身世聽著可憐。

  可沈昭遠在官場浸淫多年,見過太多借著可憐做皮囊的人,也見過太多人畜無害的面孔底下藏著的算計。他沒有輕易下定論,而是命人繼續往下查——她的來歷、過往、入府之後的一舉一動,一樣一樣送到了他的案頭。

  結果卻出奇地乾淨。

  可越是如此,沈昭遠心裡那點疑慮反倒越壓不下去。於是他順手查了另一件事——周子宣,那個當街糾纏過雲棲月的紈絝。

  然後他發現,周子宣已經死了。

  沈昭遠調來京兆尹存檔的案卷,在書房裡就著燭火翻了三遍。卷宗上寫得清楚:周子宣,醉酒失足,墜入護城河溺亡。事發深夜,無目擊之人。仵作驗屍,身上無明顯外傷。白紙黑字,以意外結案,沒有破綻。

  那幾行字映在眼底,沈昭遠遲遲沒有合上卷宗。

  周子宣死的那天,距離謝臨淵當街護她的那日,剛好過去七日。

  太巧了,巧得讓人後背發涼。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眉眼半隱在暗處,看不出情緒。

  次日,沈昭遠約沈昭寧在茶樓見面。

  他挑了個臨窗的位置,點了一壺她從前愛喝的桂花飲。沈昭寧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貫溫柔的笑,看上去和從前沒什麼不同。

  可沈昭遠一眼就看出了她眼底的疲憊——那雙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跡,脂粉都遮不住。

  「哥,怎麼突然約我出來?」沈昭寧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沈昭遠沒有繞彎子。

  「你府上那個孤女,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沈昭寧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哥,你在說什麼?」

  「我說,雲棲月不能繼續留在將軍府了。」沈昭遠放下茶盞,直直盯著她,「她必須走。」

  沈昭寧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

  「為什麼?」

  「你先別問我為什麼。」沈昭遠的聲音沉下來,「你告訴我!謝臨淵對她,是不是不一樣?」

  沈昭寧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半晌沒有開口。

  可這樣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昭遠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砸得人喘不過氣。

  「周子宣死了,就是那個當街欺負她的紈絝。」他一字一頓,「死了。溺亡。京兆尹判的意外。」

  

  茶盞在沈昭寧手裡輕輕一晃,茶水濺出來,落在她指尖上。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沈昭遠冷笑了一聲,「昭寧,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謝臨淵是什麼人?邊關四年,他手裡沾了多少血,想讓一個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覺,有多難?」

  「不是他。」沈昭寧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

  「是不是他,我沒有證據。」沈昭遠盯著她,目光像一把刀,「可你敢說,你心裡沒有半分懷疑?」

  沈昭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昭遠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上元夜,我親眼看見的。」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忍了太久終於忍不住了,「謝臨淵把她護在懷裡,帶她躲進長廊,陪她看燈。昭寧,你告訴我,這些年,他這樣對過你嗎?」

  沈昭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哥,你想多了。」她的聲音在抖,可她還在笑,那種笑比哭還難看,「臨淵只是心軟。月兒無依無靠,又是我帶回府的人,他照顧她幾分也正常。」

  「正常?」

  沈昭遠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茶樓里其他客人紛紛側目,他渾然不覺。

  「你告訴我,什麼叫正常?正常到把你送的香囊摘下來,換上她親手繡的?正常到上元夜帶著她去賞燈,把你一個人扔在人群里?」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沈昭寧臉上。

  「他沒有……」她還在掙扎,聲音卻已經尖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沒有?」沈昭遠彎下腰,雙手撐在桌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他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沈昭寧,你到底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昭寧渾身一震,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擊中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抬手去擦,手指在臉上胡亂地抹,抹得妝容都花了,眼淚混著脂粉,在她臉上淌出幾道淺色的痕跡,狼狽極了。

  沈昭遠看著她這副模樣,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他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昭寧,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只要你再等等,謝臨淵就會變回從前那個臨淵哥哥?」

  沈昭寧怔怔地看著他,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可他早就不是了。」沈昭遠的聲音啞了下來,「那個為了給你買一盞鯉魚燈,騎著馬穿半個京城的人,不在了。那個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少年,不在了。你等了四年,嫁給他又兩年,整整六年。」

  他盯著她的眼睛。

  「昭寧,他已經不愛你了!」

  最後一句落下來的時候,沈昭寧終於撐不住了。

  她猛地偏過頭,用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那聲哽咽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壓抑的、破碎的。她整個人都在發抖,肩膀控制不住地顫著,像是這些年強撐出來的體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哥……」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沈昭遠的眼眶也紅了。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可她縮了一下,把他推開了,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顫著,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良久,沈昭寧的哭聲終於小了。她慢慢放下手,臉上的妝已經全花了,眼睛腫得厲害,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可我還能怎麼辦呢……」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光。

  「十四歲那年……我就喜歡他了。喜歡了這麼多年,除了繼續喜歡下去,我還能怎麼辦呢?」

  沈昭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說不出口「別再等了」,因為他知道,就算他說了,她也做不到。

  「我該回去了。」沈昭寧站起身,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更深的潰敗。

  她沒有等沈昭遠回答,提起裙擺,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哥,謝謝你。」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昭遠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雅間裡。他端起那杯涼透的桂花飲,喝了一口,滿嘴苦澀,從舌尖一路苦到喉嚨底。

  他想起妹妹十六歲時的模樣。那一年,謝臨淵出征,她站在城門外送他,笑得那樣好看。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京城的姑娘都嫁了人,等到旁人開始說閒話,她還在等。

  等了四年,等來一紙婚書。

  可那張婚書,如今還剩幾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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