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節,沈昭寧一早便坐在梳妝檯前描眉。螺子黛輕掃眉峰,一筆一筆落得仔細。
玉竹在旁邊伺候,笑著說:「夫人今日可真好看。」
沈昭寧彎了彎唇角,目光仍落在鏡中,久久沒有移開。她抬手碰了碰鬢邊那支白玉簪——這是謝臨淵十七歲時送她的生辰禮,這些年她一直戴著。
收拾妥當,沈昭寧提起裙擺,走出主院。
二門廊下,謝臨淵已經等在那裡。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佩刀,背手而立,聽見腳步聲,他才側過頭來。
「臨淵。」沈昭寧走上前,笑得溫柔。
謝臨淵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走吧。」
兩人行至府門,沈昭寧腳步忽然一頓。
雲棲月站在門外,一身淺青布衣,安安靜靜地候著。
沈昭寧看向謝臨淵:「她怎麼在這兒?」
謝臨淵這才側過臉:「她沒見過燈會熱鬧。」
說完便邁步往外走,經過雲棲月身邊時落下一句:「跟上。」
雲棲月低低應了一聲。路過沈昭寧身側時,她微微垂首,輕聲解釋:「月兒本不敢叨擾夫人與將軍,是長風大哥來傳話,說將軍吩咐月兒一道出門瞧瞧。」
沈昭寧沒說話,提起裙擺跟了上去。
夜幕漸沉,十里長街華燈初上。馬車緩緩穿行,車簾縫隙漏進點點燈火,在三人臉上明明滅滅。
沈昭寧腰背挺得筆直。今日這身海棠色錦裙,是他從前最偏愛的顏色;發間那支白玉簪,是他少年時的心意。
可上車到現在,謝臨淵卻只看了她一眼。
沈昭寧壓下心口酸澀,彎起唇角,溫聲拾起舊事:「臨淵,你還記得嗎?有一年上元,你特意跑到城西,給我買了一盞鯉魚燈,騎了半個時辰的馬送到沈府。」
說起這些時,她眼裡終於有了些笑意。
謝臨淵「嗯」了一聲,視線落在車簾外,沒有看她。
沈昭寧的笑慢慢淡了,正要再開口,目光卻瞥見他微微偏頭。馬車輕輕一顛,靠門坐著的雲棲月身子一晃,伸手扶住車壁。
謝臨淵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從她臉上落到她腳踝,隨即收回。
沈昭寧看得清楚。
今夜一路上,他甚至沒有認真看過自己,卻偏偏注意到了她那一下輕微的踉蹌。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闌珊的燈火,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又慢慢鬆開。
馬車在街口停穩,三人依次下車。
整條長街已被花燈鋪滿,遊人摩肩接踵,笑語喧闐不絕。夜空中煙火接連炸開,碎金般簌簌墜落。
沈昭寧下意識往謝臨淵身邊靠,想如年少時那般與他並肩。
可謝臨淵一下車便留意著四周人群。雲棲月腳步稍慢落在後方,他停下等她走到身側,才繼續往前。
只這一瞬,沈昭寧便被孤零零落在身後。
她望著前方兩道並肩的身影,喉嚨發堵。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碰到那支玉簪,涼意滲進皮膚。
就在這時,戲台散場。人潮如洪水般湧來,瞬間將三人衝散。
沈昭寧被人流推著往後退,踉踉蹌蹌。她伸手想抓住什麼,指尖只撈過一片虛空。
她踮起腳尖,越過層層攢動的人頭,拼命望向方才兩人站立的方向。
混亂中,她看得清清楚楚。
謝臨淵沒有猶豫,伸手將身側的雲棲月一把拽進懷裡。長臂收緊,將她牢牢護在胸口,另一隻手撐開擁擠的人群,用自己的脊背擋住所有推搡衝撞。
他微微低頭,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麼,那隻護在雲棲月肩後的手始終沒有鬆開,眉頭也一直緊緊蹙著。
沈昭寧被人潮步步推離,只能僵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護著一抹淺青影子,緩緩沉入燈海,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周圍遊人往來穿梭,不時擦肩碰撞,她卻渾然不覺。
臨河的長廊僻靜幽深,避開了鬧市的喧囂。
晚風輕拂,河水潺潺。河面上漂著盞盞荷燈,燭火映入水波,碎成點點暖光,隨著漣漪輕輕晃動。
謝臨淵鬆開雲棲月,退開半步,低聲道:「站穩。」
雲棲月扶著廊柱,輕輕喘息。方才被人撞了肩膀,隱隱作疼,她只是皺了皺眉,沒吭聲。
謝臨淵垂眸看著她:「撞到了?」
「沒有。」
她答得很快。
謝臨淵看她臉色微微發白,沒有拆穿,只留下一句「等著」,轉身沒入人潮。
夜風吹得廊下花燈輕輕搖晃,雲棲月揉了揉肩頭,安靜站在原地。
沒過多久,那道身影重新穿過人群走了回來。手裡多了一盞兔子燈——暖黃絹紗為面,金線細細勾邊,正是方才路過燈攤時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的那一盞。
謝臨淵走到她面前,把燈遞過去。
雲棲月怔了一下,沒接。
「愣著做什麼?方才不是一直在看?」
她心頭一跳,接過燈。燈柄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暖意順著指尖一點一點漫上來。
燈火映亮她的臉,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月兒只是覺得好看。」
謝臨淵沒說話。
兩人並肩立在河畔。遠處長街燈火璀璨,人聲鼎沸,這一處卻安靜得仿佛隔了一層紗。夜風吹動她鬢邊碎發,也吹得他腰間香囊的流蘇輕輕晃蕩。兩道影子被燈火拉長,落在青石地上,靠得很近。
雲棲月忽然想起什麼,探手入袖,摸出一方油紙。
裡面包著一支糖葫蘆。是她早上路過街邊買的,一直沒機會給他。貼身藏了一整天,糖衣早已被體溫捂化,黏糊糊地粘在紙面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將軍。」
謝臨淵垂眸。
雲棲月把糖葫蘆遞過去,聲音輕輕的:「月兒說過要請將軍吃糖葫蘆的。」
頓了頓,抿了抿唇:「只是好像化掉了。」
謝臨淵看著她。她抱著兔子燈站在燈下,耳尖泛紅,連捧著糖葫蘆的手指都輕輕發顫。
他伸手接過去,咬下一顆。
雲棲月望著他,忍不住問:「是不是不好吃了?」
「沒有。」
雲棲月眼睛微微亮了起來:「甜嗎?」
河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仰著臉看他,眼底映著河面上的燈火,亮晶晶的。
謝臨淵低低應了一聲:「嗯。」
雲棲月立刻彎起眉眼,那笑意從唇角一點一點漾開,連懷裡的兔子燈都仿佛更亮了些。
謝臨淵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糖葫蘆,忽然開口:「糖化了。」
他頓了頓。
「揣一路做什麼。」
【叮——謝臨淵好感度+8,當前好感度:70。】
河畔晚風溫柔,燈影在水面輕輕搖晃。
雲棲月抬起頭,輕聲說:「將軍,我們該去找夫人了。方才人太多,夫人怕是也被衝散了。」
謝臨淵靜靜看著她,點了點頭:「走吧。」
雲棲月彎眸笑了笑,轉身要走,卻又停下腳步。她回過頭,燈火映著她的臉。
「將軍。」
「嗯?」
「下次月兒不藏袖子裡了。」
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抱著兔子燈轉身跑進人群里。那淺青色的背影輕快得像只燕子,連腳步都透著藏不住的歡喜。
與此同時,長街對面的茶樓上。
沈昭遠憑欄而坐,手裡端著酒杯,正與友人說笑賞燈。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長街,忽然頓住。
暮色燈影朦朧,遠遠望去,長廊下那道玄色挺拔的背影,正是謝臨淵。他身側立著一個穿淺青衫子的姑娘,身段纖細,不是沈昭寧。
兩人並肩立在燈火里,誰也不說話,只是那麼站著,卻像一幅畫。
沈昭遠的手指猛地收緊,杯里的酒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指縫間。他死死盯著那道身影,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盡,眼底沉了下來。
直到一波遊人走過,徹底擋住了視線,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長街的人漸漸少了。
謝臨淵把雲棲月送回馬車上,獨自折返燈市尋人。燈火依舊璀璨,他在街角的花燈攤旁,找到了獨自佇立的沈昭寧。
她一個人站在燈下,手裡捏著一枚紅絲線編的平安結,穗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她低著頭看那枚平安結,不知站了多久。
謝臨淵走過去:「回去了。」
沈昭寧抬起頭。眼眶泛紅,眼底有水光,酸澀幾乎要溢出來,卻硬生生逼了回去。嘴唇顫了顫,終究什麼都沒說。
她垂下眼,把平安結慢慢收進袖中,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每挪一寸都扯著心口的疼。
然後沉默著跟他上了馬車。
回程路上,車裡死寂一片。
雲棲月坐在角落,抱著那盞兔子燈,低著頭,指尖輕輕摩挲著竹製的燈骨。車簾縫隙漏進倒退的燈火,一盞一盞從她臉上掠過,明明暗暗。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對面閉目休憩的謝臨淵。燈影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她看了兩息,又低下頭,嘴角勾起一點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