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進入邊關地界的時候,風就變了。不再是京城裡溫潤和緩的風,而是夾雜著沙礫的朔風,迎面刮過來,吹得車簾獵獵作響。
雲棲月掀開車簾一角,風沙立刻撲面而來。她偏頭躲了一下,被嗆得咳了兩聲,眯著眼睛往外看,天地遼闊得沒有盡頭。
灰黃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邊,近處是起伏的沙丘,沙脊被風削成鋒利的弧線,遠處有一道黑色的山脈,像臥著的獸,脊背沉沉地壓在地平線上。
隊伍進了鎮子,謝臨淵沒去軍營,而是先帶雲棲月回了住處。宅子在東頭,不大,青磚灰瓦,院牆被風沙磨得斑駁,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謝宅」二字,字跡遒勁。
雲棲月推開院門,院子乾乾淨淨的,牆角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缸,廊下堆著幾隻舊木箱,邊角磨得發白。屋裡陳設簡單,書案、木榻、輿圖,處處都是謝臨淵留下的痕跡。
「先住著。」謝臨淵站在門外,「缺什麼告訴長風。」
雲棲月回頭點了點頭。謝臨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見她沒有不適,才轉身離開。門外傳來長風壓低的聲音:「將軍,北邊探子回來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重歸安靜。
傍晚的時候,謝臨淵還沒有回來。雲棲月一個人出了院子,暮色從屋檐緩緩漫下來,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鎮子不大,幾條土路縱橫交錯,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風裡夾雜著柴火和黃沙的氣息,與京城截然不同。雲棲月沒有往鎮子裡走,她順著小路一路往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腳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胡楊林。金黃色的樹冠在夕陽下燃燒著,像漫山遍野的火焰。風從林間穿過,葉子相互碰撞,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她曾無數次想像過這裡——想像過書信里寫的胡楊林,想像過邊關的風,想像過那個站在胡楊樹下的少年將軍。可真正看見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世間真有這樣的景色,遼闊得讓人說不出話。
風吹過來,一片金黃的葉子悠悠飄落,停在她手背上。
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林子的顏色慢慢變深,從金黃到暗金,再到近乎濃烈的橘紅。雲棲月站在那裡,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片林子,甚至沒有發現身後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
「好看嗎?」
雲棲月微微一怔,回過頭。謝臨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暮色落在他肩頭,風吹起衣擺,那雙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
「好看。」她頓了頓,眼底映著漫天金黃的樹影,「比月兒想像中還要好看。」
雲棲月在樹下坐了下來,抱著膝,下巴輕輕擱在膝頭。遠處落日緩緩沉進天際,餘暉鋪滿整片戈壁,風吹過胡楊林,金黃的葉子簌簌作響。
謝臨淵靠坐在她身側的樹幹旁,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微微曲起。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過了許久,雲棲月忽然輕聲開口。
「將軍。」
「嗯。」
「那四年,是怎麼過來的?」
謝臨淵扯了扯唇角:「沒什麼好說的。」
「月兒想聽。」
「邊關可沒京城那些話本有意思。」
「那將軍說。」雲棲月彎了彎眼,「月兒想聽。」
謝臨淵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帶著點自嘲。「有一年冬天,下了四十多天雪。糧草進不來,城裡凍死不少人。有個孩子餓急了,半夜翻進軍營,被抓住的時候,懷裡還抱著半塊饃。」他頓了一下,「後來我讓人放了。」
胡楊葉簌簌落下來,落在兩人身側。
「結果第二天又來了。」他扯了下唇角。
雲棲月一怔:「偷糧?」
「嗯。」謝臨淵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這次帶了個布袋。」
「還有一次守城,打了七天。第三天的時候,已經記不清殺了多少人。後來靠著城牆站了一會兒——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真死在城牆上,京城收到的,大概也只是一封軍報。」
說完這句話,他沒再開口。風卷著胡楊葉從兩人之間掠過去。
雲棲月望著他的側臉,他的目光定在遠處的沙丘上,像是不想讓她看見他眼底的東西。風吹起他的衣擺,也吹動了他搭在膝上的左手。
雲棲月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那道疤很長,從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在昏暗的暮色下格外刺眼。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疤的邊緣。
「這裡呢?」她輕聲問,「也是打仗留下的嗎?」
謝臨淵順著她的目光垂下眼,看見那道舊疤時,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箭穿過去的。」
「差一點就廢了。」他說得很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過去了的、不值一提的事。
雲棲月的指尖下意識蜷縮了一下,她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
「疼嗎?」
謝臨淵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本想說「不疼」,話到嘴邊,卻忽然看見她眼底壓不住的難過,他還是應了一聲:「疼。」
話音落下,他便看見她的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謝臨淵皺了皺眉。
「哭什麼,都過去多少年了。」
雲棲月搖頭,卻還是沒忍住。眼淚啪嗒一下掉下來,落在他掌心那道舊疤上。
謝臨淵呼吸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滴眼淚上,那滴淚沿著舊疤的邊緣慢慢滑下去,像落在了他心口。
「別哭了。」謝臨淵有些無奈。
雲棲月沒說話,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她往他身邊靠近了些,猶豫了一下,先是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他沒有推開。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側過身,把臉埋進他肩窩。
謝臨淵的身體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見她的指尖還停在他掌心的那道疤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那道沉寂多年的舊傷,忽然有了知覺。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掌心微微收攏。
雲棲月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低頭看著那道疤,湊近了些,很輕很輕地吹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落在他掌心,謝臨淵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雲棲月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目光里全是心疼。
「吹吹就不疼了。」
月光落進她眼裡,她說得認真,仿佛吹一吹,那些舊傷就真的不會疼了。
謝臨淵忽然偏開頭,看向遠處被風吹動的胡楊葉,握著她指尖的力道卻無意識地緊了一分。
「月兒。」
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怎麼總愛哭。」
不是責怪,是心軟到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暮色徹底沉了下去,月亮掛在胡楊林的上方,又大又圓,把整片林子照得銀白一片。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的,落在兩個人身上。
雲棲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臉靠在了他肩上。她的眼淚已經幹了,但睫毛還是濕的,幾根粘在一起,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將軍。」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啞。
「嗯。」
「以後將軍若是疼了,不許一個人忍著。」
她靠在他肩上,眼尾還紅著,睫毛濕成一簇一簇,卻還要一本正經地叮囑他不許一個人忍著。
謝臨淵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唇角輕輕揚了一下。
「知道了。」
過了片刻,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以後不瞞你。」
他把手從她發頂移開,垂下去,慢慢收攏手指,將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他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指節,只一下,很輕。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將兩人籠在同一片樹影里。
【叮——謝臨淵好感度+12,當前好感度: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