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淵第一次在雲棲月面前受傷,是她到邊關不久後的事。
敵軍試探性進攻,他帶人出城擊退,回來時左臂被箭矢擦出一道口子。甲冑未破,血滲得也不多,他自己並未放在心上,翻身下馬便往營帳走。
雲棲月卻嚇得不輕。
替他上藥時,她指尖一直在抖。明明傷口淺得連軍醫都未必會多看一眼,她卻低著頭反覆檢查,直到確認真的沒有別的傷,才悄悄鬆了口氣。
她蹲在地上收拾藥箱,方才抖得那樣厲害,這會兒卻偏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謝臨淵從她手裡抽過那條沾了血的帕子,慢慢折好,收進掌心。
「傷兵營缺人手。」他垂眸看她,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幫忙遞藥、熬湯……可以嗎?」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傷兵營就在他營帳旁邊,每日巡營,他都會經過。
雲棲月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那月兒明日早點來。」
謝臨淵「嗯」了一聲。
她端著水盆走出營帳,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謝臨淵站在帳中,低頭看著手裡那條帕子,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帕子邊緣,然後收進了袖中。
到了冬天,雲棲月才知道,原來疼是真的會讓人整夜睡不著的。
斷腿的士兵整夜喊娘。軍醫說傷口在長肉,疼是好事,說明命保住了。可雲棲月每次聽見那聲音,都覺得骨頭縫裡也跟著發冷。她搬了小凳子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說:「我在。」
那人最後還是沒救回來。傷口潰爛,引發高熱,軍醫灌了三日藥,也沒能把人攔住。臨閉眼前,他忽然清醒了片刻,嘴唇翕動,喊的不是娘,是「雲姑娘」。
還有個十五歲的小兵,被箭射穿了肩膀,燒了三天三夜。
雲棲月便守了三天三夜,餵水、擦汗、換額頭上的帕子。第四日清晨,小兵終於睜開眼,怔怔看了她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雲姑娘,我還活著啊?」
雲棲月也跟著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去擰帕子,把臉別到一邊。
小兵沒看見她紅著眼笑的樣子,可謝臨淵看見了。
他站在帳門口,手裡拿著從城裡調來的藥材,本是要交給軍醫,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看著她蹲在床邊擰帕子,指節凍得通紅,她把手縮進袖中暖了暖,又繼續低頭擰帕子。
他看了很久,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第二日清晨,雲棲月推開藥房的門,便看見桌上多了一副羊皮手套。手套下面壓著一張紙,只寫了兩個字——戴上。
有一日,她去給謝臨淵送藥,瞥見他指腹上多了幾道細小的劃痕。新傷疊著舊痕,有幾道已經結痂,有幾道還泛著淺粉。
雲棲月目光落在他手上。
「將軍,你的手怎麼了?」
謝臨淵接藥的動作一頓,將手往袖中收了收。
「沒事。」
雲棲月眯起眼,明顯不信。
「又騙人。」
謝臨淵抬眼看她。那一眼本該是警告,可落到她臉上的時候,力道已經輕了大半。
「越來越沒規矩了。」
若換作半年前,這句話配上那樣的眼神,她早該縮回去了。可現在,雲棲月只是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翹起來,分明沒把這句話當真。
她轉身走出營帳時,謝臨淵聽見她輕輕哼了一聲。
那一聲里,全是得意。
謝臨淵無聲摩挲了一下指腹,唇角動了一下。他靜了片刻,拉開案邊的抽屜。抽屜里放著一件還未做完的東西,他的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停,又合上了。
雪落了又化,胡楊葉枯了又青。
春天來的時候,戰事開始好轉。謝臨淵帶兵打了幾次勝仗,將敵軍逼退了幾十里。軍中士氣大振,連傷兵營里也漸漸多了笑聲。
這日傍晚,雲棲月從軍營回來,遠遠便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謝臨淵沒有穿甲冑,只著一身玄色常服,立在暮色里,不知已經等了多久。
雲棲月放輕腳步走過去,繞到他面前,歪著頭沖他笑。
「將軍,是在等誰呀?」
謝臨淵低頭看她,眼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等你。」
他從身後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佩。玉質不算上乘,雕工卻極精細,形如一彎月亮。每一處弧度都被磨得溫潤柔和,背面還刻著一個「月」字。筆畫略深,不似玉匠的嫻熟,倒像是慣用刀劍的人,生生學著拿起了刻刀。
雲棲月把玉佩捧在掌心,翻過來,看見背面那個「月」字。她的拇指輕輕蹭過那道筆畫,蹭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抓過謝臨淵的手,翻過來。
那幾道白痕還在。新的舊的疊在一起,有些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有些還泛著剛癒合的淺粉。每一道,都落在他握刀的手指上。
她指尖輕輕蹭過那些疤痕。
「這是將軍親手雕的?」
雲棲月抬頭看他。
謝臨淵卻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暮色里,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嗯,刻著玩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雲棲月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玉佩。每一道弧度都圓潤得不留稜角,月光穿過玉身,透出溫潤的光澤。哪裡是刻著玩的,分明是不知刻壞了幾塊,不知劃傷過多少次,才終於磨成了如今的模樣。
「將軍。」
「嗯?」
「你怎麼這樣笨。」
謝臨淵怔了一下:「哪裡笨?」
雲棲月捏了捏他的手指。
「哪有人送個玉佩,還把自己的手也賠進去的。」
謝臨淵垂眼看著兩人交疊的手。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別嫌棄。」
雲棲月往前湊近了些,仰著臉看他,眼裡全是笑。
「月兒喜歡。」
她把玉佩貼在心口,像護著什麼寶貝似的,聲音輕下來,卻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以後日日戴著。」
暮色漸深,月光一點一點漫過青磚地面。
雲棲月站在他面前,眉眼彎彎,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謝臨淵看了她很久。目光很深,久到她以為他要說什麼,他卻只是抬起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唇角。
他的指腹粗糲,帶著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擦過她唇角時,卻溫柔得不像話。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氣息,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快要撞破胸腔。
「月兒。」
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謝臨淵看著她,目光從她眼睛落到唇上,又移開。片刻後,又落回來。像是在克制什麼,又像是已經克制不住了。
「別這樣看我。」
話音落下,他低頭吻了下來。
起初只是輕輕碰了碰,像是怕驚著她,又像是在確認——確認這是真的,確認她沒有躲。可下一刻,扣在她腰側的手忽然收緊,像是壓抑太久的人終於失了分寸,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
雲棲月輕輕顫了一下。掌心裡的玉佩硌得發疼,她卻捨不得鬆開,反而握得更緊。
那個吻從唇角一點點加深。呼吸亂得不像話,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臨淵才慢慢退開。額頭仍抵著她的額頭,氣息不穩,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終於讓自己停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彼此的呼吸還交纏著。
雲棲月抬起頭看他,眼尾泛著淺淺的紅,眼睫上還掛著一點水光。可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謝臨淵身體猛地一僵。扣在她腰側的手倏然收緊,將她重新拉進懷裡。
雲棲月這才像反應過來似的,耳朵紅透,低頭躲進他懷中,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悶悶喊了一聲:「將軍。」
謝臨淵垂下眼。她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額頭抵著他的胸口,不敢抬頭。他看了一會兒,原本緊繃的神色終於一點點軟下來。
「以後別叫將軍了。」
雲棲月愣住,從他懷裡抬起頭:「那叫什麼?」
「叫我阿淵。」
雲棲月耳尖更紅了。紅意從耳垂一路燒到脖頸,連鎖骨都染上了淺淺的粉。她張了張嘴,卻沒叫出來。
謝臨淵也不催,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晚風拂過她的發梢,也拂過他的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雲棲月才小聲開口。
「阿淵。」
謝臨淵呼吸一滯。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喉結輕輕滾動。
「嗯。」
她彎起眼睛,又喊了一聲:「阿淵。」
謝臨淵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緊。
過了片刻,他低下頭,像是徹底拿她沒有辦法了。
「月兒。」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別這樣叫。」
雲棲月愣住:「為什麼?」
他看著她,目光深得像要將她整個人都攏進去。
「會想親你。」
雲棲月一下笑出了聲,把臉埋進他肩窩,故意不肯再叫。可埋在他肩窩裡的臉是燙的,抓著他衣襟的手是抖的,心跳也快得不像話。
謝臨淵看著懷裡的人,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明顯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院門口,誰也沒有先鬆手。
月亮高高掛在枝頭,晚風穿過長街。她掌心那枚月亮玉佩,也一點一點染上了溫熱的體溫。
仗打完了。
捷報傳來那日,邊關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雨水把整年的塵土都洗了下去,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長風騎馬從北邊回來,還沒下馬便開始喊:「贏了——敵軍退了三百里!」
軍營里霎時炸開了鍋。士兵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酒罈被搬出來,在泥地上摔得粉碎。有人跪在雨水裡朝南方磕頭,喊娘,喊妻兒,也喊終於能回家了。
雲棲月站在人群後面,嘴角彎著,眼眶卻一點點紅了。她沒有跟著歡呼,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在找一個人。
然後,她看見了。
校場邊的旗杆下,謝臨淵一個人站著。甲冑還未卸,肩甲上凝著乾涸的血跡。身上帶著風塵,帶著硝煙味,也帶著這一整年從未真正卸下過的疲憊。士兵們在他身後歡呼,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他卻沒有回頭,只是仰頭看著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軍旗。
雲棲月穿過人群,朝他走過去。歡呼聲在耳邊炸開,有人撞到她的肩膀,有人遞來酒碗,她沒有接。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來。
謝臨淵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見是她,下頜緊繃的線條不易察覺地鬆了一瞬。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臉側還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一直沒有擦。
雲棲月心口發酸,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替他擦掉那道血痕。動作很輕,像那年夏日,她第一次在營帳里替他擦血時一樣。
「結束了。」她輕聲說。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替自己擦血的動作,看了很久。久到四周的歡呼仿佛都遠去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像壓在肩上的重擔終於落了地。
「嗯。」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風沙磨過,「結束了。」
雲棲月眼眶更紅。
下一刻,謝臨淵伸出手,牽住了她。
不是藏在袖中的觸碰,也不是無人處的親近。
是當著滿營將士,當著長風,當著所有人。
長風愣了一下,隨即別開眼,嘴角卻壓不住地揚起來。
身後不知誰吹了聲口哨,很快又被更大的歡呼蓋過去。
謝臨淵沒有回頭。他的掌心滾燙,握著她的力道不重,卻穩得讓人心安。
他垂下眼,低聲道:「走吧,回去了。」
他說「回去」,卻沒有鬆手。
雲棲月低著頭,耳朵紅得像著了火,輕輕「嗯」了一聲。
他牽著她往前走。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領口裡露出的紅繩——那枚月亮玉佩貼在心口的位置,已經被她戴得溫潤發亮。她又看向謝臨淵牽著她的那隻手,指腹上那幾道舊疤還在。那是為她留下的,每一道都是。
雲棲月輕輕握了回去,手指一根一根穿過他的指縫,扣緊了。
謝臨淵腳步微頓,低頭看她,眼底有極淡的笑意。
「笑什麼?」
雲棲月搖搖頭,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風穿過校場,吹起他的衣擺。他腰間那枚繡著月亮的香囊,也在風裡輕輕晃動。
【叮——謝臨淵好感度+8,當前好感度: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