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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IF線:18歲賣身葬父的孤女X16歲鮮衣怒馬少年郎

2026-08-26 10:39:45 作者: Bunyyyy

  雲棲月十八歲那年,父親病逝。

  說是病逝,其實是熬盡的。母親走得早,父親拖著病體把她拉扯大,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打算盤記帳。彌留之際,父親攥著她的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遍一遍地看她。

  雲棲月沒有哭,她跪在父親床前,安安靜靜地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洗了臉,換了乾淨的衣裳,拿了一根草標,走進了雨里。

  望春樓外的長街,她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雨水順著額發往下淌,浸透了她單薄的孝服,涼意從膝蓋一路蔓延到心底。路人來來往往,有人駐足,有人議論,也有人用打量貨物一樣的眼神看她。

  雲棲月低著頭,盯著地上被雨水砸出的水花,一瞬不瞬。她知道自己長得好,可此時此刻,她寧願自己不要這張臉。

  可她別無選擇。父親的棺木還停在義莊,賒不了太久。她咬緊牙關,把脊背挺得筆直。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馬蹄聲。很急,很烈,踏碎了一街的雨幕。馬蹄聲越來越近,近到她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動,然後一聲清亮的勒馬,馬蹄在她面前停住了。雨水順著馬腿往下淌,濺起細密的水花。有人在看她。雲棲月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灼熱的,毫不遮掩的,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姐姐。」

  少年人的聲音,清朗、張揚,尾音微微上揚。

  雲棲月怔了一下,抬起頭。

  雨幕里,一匹漆黑的駿馬橫在她面前,馬背上的少年一身紅衣,腰間懸著長劍,衣袍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單薄卻挺拔的輪廓。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劍眉斜飛入鬢,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整條星河。

  十六歲的謝臨淵,是京城最張揚、最無法無天的少年郎。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靴子踩進水坑裡,濺起的泥水沾上他朱紅的衣擺,他渾然不覺,蹲到她面前,撐著膝蓋看她。

  「賣身葬父啊?」

  少年看了她好半天,目光從她濕透的額發移到她蒼白的臉頰,又移到她面前那根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草標上。

  「賣多少錢?」

  雲棲月沉默了一瞬,報了一個數。不多不少,剛好夠葬父。

  「行。」少年乾脆利落地應了,伸手把她面前的草標拔了,隨手往腰間一別,笑得眼睛彎起來,像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本公子買了。」

  他解下外袍,直接披到她肩上,動作自然而隨意。少年的外袍還帶著他的體溫,乾燥而溫熱,隔開了冰冷的雨水。

  雲棲月僵住了,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少年已經站起身,牽著馬韁,回頭看她,雨水順著他下頜的線條往下淌,他不耐煩地抹了一把,然後朝她伸出手。

  「愣著幹什麼?帶我去看看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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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棲月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少年的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指腹握劍磨出來的。雨水落在他手背上,沿著指骨往下滑。

  她沒有去握那隻手,撐著地自己站了起來。跪得太久,雙腿發麻,她踉蹌了一下,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又很快鬆開,像怕冒犯她似的。

  「走。」他說。沒有多問一句,沒有打量,沒有那種讓人渾身發冷的、被估價的視線。他就那樣走在雨里,牽著馬,衣擺拖在泥水裡,步態散漫卻理所當然。

  雲棲月裹著他的外袍,跟在他身後,隔了兩步的距離。她的眼眶忽然有點酸。父親走後,她一直忍著沒哭。但此刻,被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袍包裹著,被一個陌生少年不輕不重的一句「走」牽著,她忽然覺得那些硬撐了一整天的東西,差一點就要塌了。

  她把那點酸意生生咽了回去,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父親入土為安的那天,天氣忽然放晴了。雲棲月跪在新墳前,磕了最後一個頭。少年站在不遠處,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樹,百無聊賴地拋著一枚銅錢。他換了乾淨的衣裳,還是紅色的,他似乎偏愛紅色。

  雲棲月站起身,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多謝公子。」

  少年接住銅錢,揣進懷裡,擺了擺手:「別客氣。」

  「等我有錢了一定還你。」

  少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還什麼還?本公子是那種小氣的人?」他歪著頭看她,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氣。


  雲棲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其實不太擅長和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明明幫了人,卻像是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明明花了錢,卻從沒覺得這份錢買來了什麼。

  「走吧,跟我回府。」少年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這一次,雲棲月沒有猶豫太久。她握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掌乾燥溫熱,掌心的繭子硌著她的手指,他輕輕一拽,把她拽上了馬背。

  「抓緊了。」他說。雲棲月僵在馬背上,不知道應該抓哪裡。少年側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揚,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間,「抱緊。」

  雲棲月的耳根一下子就紅了。馬跑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往後仰,本能地收緊了手臂,臉埋進了少年的後背。少年的脊背很瘦,卻很結實,衣料下是薄薄的肌肉線條,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熱氣。風灌進耳朵里,馬蹄聲清脆。

  雲棲月閉著眼睛,聽著風聲、馬蹄聲,還有少年胸腔里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她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冷了。

  住進謝府之後,雲棲月才知道「謝家」意味著什麼。謝家,京城第一世家,三代宰輔,滿門朱紫。謝老太爺是當朝太傅,謝家大公子謝臨川已是翰林學士,謝家上下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而那個在雨里蹲下來叫她「姐姐」的少年,是謝家最不成器的小公子——不讀書,不習政,成天舞刀弄槍,把夫子的鬍子氣得翹起來,把謝老太爺氣得摔了好幾次茶杯。

  「二公子又翻牆跑了。」

  「二公子在街上和人打起來了。」

  「二公子把太僕寺卿家的小公子揍了。」

  雲棲月住進謝府不過半個月,就聽丫鬟們報了不下十次這樣的消息。

  她不敢多說話,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一個被買回來的孤女,謝家能給她一個容身之處,已經是天大的恩情。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後院,幫著做些針線活計,很少出門,更少和府里的人打交道。

  見了謝臨淵,她便規規矩矩行禮:「謝公子。」

  少年回過頭,看見是她,眼睛一亮:「姐姐!」

  「謝公子今日回來得早。」

  「別提了。」少年一撩衣擺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老頭子今天盯得緊,我翻了好幾道牆才跑出去。」

  雲棲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翻牆危險」「老太爺會生氣」之類的話,又咽了回去,她覺得自己沒資格說這些。

  少年喝完水,把杯子一放,轉頭看她,忽然湊近了一些:「姐姐你怎麼又瘦了?」

  雲棲月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沒有。」

  「有。」少年皺了皺眉,「你都不好好吃飯的嗎?等著,我去廚房給你拿點——」

  「不用了,謝公子。」雲棲月低著頭,聲音恭恭敬敬,「公子的好意,奴婢心領了。奴婢不缺什麼,公子不必為奴婢費心。」

  空氣安靜了一瞬。少年沒說話。雲棲月悄悄抬眼,發現少年正看著她,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委屈,眼睛裡的光亮沉了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奴婢?」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

  雲棲月又低下頭:「是。」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平視著她。他的眼睛很亮,近在咫尺的距離,雲棲月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姐姐,」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不再像平日裡那麼張揚,「你在我面前,不用自稱奴婢。你也不是什麼買回來的,你就是你。你住在這裡,就是這裡的人。」

  雲棲月的鼻子忽然有點酸。她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合規矩」,想說「奴婢不敢當」,想說「公子抬舉了」,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少年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忽然慌了手腳,翻遍了袖袋沒找到帕子,最後乾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的眼角:「不是,你別哭啊。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姐姐你別哭,我以後不說了,你愛叫什麼叫什麼,謝公子也行,叫什麼都行啊。」

  雲棲月被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弄得有點想笑,眼淚還沒來得及掉下來,嘴角先彎了一下。

  那是謝臨淵第一次看見她笑。不是禮節性的微笑,不是苦中作樂的笑,而是眼睛彎起來、睫毛微微顫動、嘴角有一點點上揚的、真真正正的笑。


  少年怔住了,手還舉在她的臉側,袖子貼著她的眼角,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然後他的耳朵忽然紅了,很紅,紅得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少年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撓了撓頭髮,聲音有點不太自然:「那個……我先走了。」說完真的走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雲棲月坐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半天,然後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後來雲棲月發現,謝臨淵這個人,根本不是一個說「趕」就能趕走的。他來找她的頻率越來越高,起初還是偶爾在後院遇見了會停下來和她說幾句話,後來變成了每天下了學就來她的院子報到,再後來變成了一天好幾趟。

  清晨,她還沒起,窗外就響起「篤篤篤」的敲窗聲。「姐姐,起床了。」雲棲月推開窗,睡眼惺忪地看見少年站在窗外,手裡舉著剛從廚房順來的熱包子,笑得比晨光還招搖。

  「你瘋了?天還沒亮。」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少年把包子塞進她手裡。

  「我又不是鳥。」

  「你是姐姐。」

  「你回去吧。」

  「我走了。」少年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三步又回頭,「姐姐我今天要去校場練劍,你來看嗎?」

  「不去。」

  「那我練完了來找你。」

  「你不用來找我。」

  「好,那說好了,練完了來找你。」

  話還沒說完,少年已經跑遠了,衣角在晨風裡揚起,像一簇明亮的火。

  雲棲月捧著還熱乎的包子,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發了很久的呆。

  中午,她正在院子裡繡帕子,忽然一道黑影從牆頭翻進來,穩穩落地,激起一地的塵土。雲棲月嚇得針都扎歪了,疼得她「嘶」了一聲。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抬頭看見她,笑得格外燦爛:「姐姐!」

  雲棲月看著那道高高的院牆,又看看他,氣得嘴唇都在抖:「謝臨淵!你是屬猴的嗎?有門不走你翻牆?」

  「走門太慢了,要繞一大圈。翻牆多快,咻一下就過來了。」

  「你咻一下我的魂也咻飛了。」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石桌上摔下來:「姐姐你說話真好玩。」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你要是摔了怎麼辦?」

  「我怎麼可能摔?我翻牆從來沒摔過。」

  「萬一呢?」

  「沒有萬一。」

  「謝臨淵!」

  「好好好,我以後翻牆小心一點。」

  「不是讓你小心一點,是讓你不要翻牆!」

  少年托著下巴看她,笑得眉眼彎彎:「姐姐這麼擔心我啊?」

  雲棲月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把帕子一扔,端起針線筐就走。

  少年追上來,跟在她身後,語氣歡快得像只小雀:「姐姐你去哪兒?」

  「回屋。」

  「那我跟你一起回屋。」

  「你回你自己的屋。」

  「我的屋太遠了。」

  「你翻牆過來的,還嫌遠?」

  「翻過來的時候不覺得遠,回去就覺得遠了。」

  「謝臨淵,你煩不煩?」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歡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姐姐說我煩了!」

  「我說了你還笑?」

  「因為姐姐終於不怕我了啊。」少年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以前你總是謝公子、謝公子的叫。現在好了,姐姐都會嫌煩我了,我高興。」

  雲棲月站住了,回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少年。暮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明亮。他站在那裡,腰間的佩劍在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可他整個人卻像一團暖融融的火,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雲棲月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心跳有點快。她不太喜歡這個發現。

  「謝臨淵。」她說。

  「嗯?」


  「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叫我姐姐?」

  「為什麼?」

  「你又不是我弟弟。」

  「那你讓我叫什麼?」

  「叫名字就行。」

  「那多生分。」少年想了想,「那我叫你月兒姐姐?」

  「那也不行。」

  「月兒?」

  雲棲月的耳朵紅透了:「你愛叫什麼叫什麼吧。」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身後傳來少年清朗的笑聲,還有那句讓她心怦怦直跳的——「月兒姐姐,等等我啊!」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場雪。

  謝臨淵翻牆進她院子,肩頭全是雪,懷裡還抱著一串糖葫蘆。少年撐著窗台,沖她笑:「姐姐,下雪了,我帶你出去玩。」

  雲棲月氣得不行:「你瘋了嗎?這麼晚了!」

  少年眨眨眼,「那我明天再來。」說完真翻牆跑了,留下雲棲月一個人在窗邊氣得臉紅。

  第二天,他果然來了。天還沒亮透,窗外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雲棲月推開窗,少年正蹲在窗台下,發間落滿了雪,鼻尖凍得通紅,懷裡護著那串糖葫蘆,用袖子裹了好幾層,生怕凍硬了。見她開窗,他仰起臉,笑得燦爛:「姐姐,糖葫蘆還是好的,沒凍壞。」

  雲棲月看著他凍紅的鼻尖,看著他懷裡那串被呵護得妥妥帖帖的糖葫蘆,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伸出手,把他發間的雪花輕輕拂去。少年愣住了,仰著臉一動不動,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星。

  「進來。」她說。

  「真的?」

  「再不進來糖葫蘆就真凍壞了。」

  少年「哎」了一聲,手忙腳亂地翻窗進去,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雲棲月把糖葫蘆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抬起頭,發現少年正托著下巴看她,唇角壓都壓不住。

  「姐姐,」他說,「你吃東西的樣子真好看。」

  雲棲月差點被糖葫蘆噎住,耳根紅了個透,低著頭假裝沒聽見。少年也不惱,就在她旁邊坐下來,托著腮看她吃,安安靜靜的,難得沒有聒噪。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炭火噼啪,那串糖葫蘆吃到最後一顆的時候,雲棲月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靠在她肩上睡著了,睫毛上還沾著一片沒來得及化掉的雪花。

  她沒動,就那樣坐著,讓他在自己肩上安安靜靜地睡了一覺。

  等過完年,謝臨淵已經十七歲了。他長高了許多,肩膀寬了,下頜線也更分明了,可在雲棲月面前,依舊是那副黏人的模樣。天天來找她,騎馬找她,練劍找她,下學找她,連挨了夫子罵都來找她。「姐姐姐姐」叫個不停,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雲棲月已經會朝他發脾氣了。有一次謝臨淵和人打架,手背擦傷一大片,還嬉皮笑臉地來找她。雲棲月給他上藥,越上越氣,最後直接把藥瓶往桌上一放:「疼死你算了!」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雲棲月更氣了:「你笑什麼?」

  少年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因為姐姐終於會管我了啊。現在好了,姐姐會擔心我,會罵我,會凶我了。」

  雲棲月耳朵一下紅透,藥也不上了,轉身就走。謝臨淵追在後面,一路喊:「姐姐——月兒姐姐——我錯了——姐姐別不理我啊——」滿院丫鬟都在笑。

  後來有一天,雲棲月從翠兒嘴裡聽說了一件事。翠兒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姑娘,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說出去。上回大公子問二公子,說『你是不是喜歡雲姑娘』,二公子耳朵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說什麼『你別亂說,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傳出去像什麼話』。

  大公子又說『那你天天往人家院裡跑,就不怕傳出去?』二公子說『那不一樣,我去找姐姐是光明正大的,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喜歡她,那些人就會嚼舌根,說她是靠臉上位的,說她攀附權貴,姐姐最討厭別人這麼說她了。』

  大公子又問『那你就打算一直這麼耗著?』二公子說『不是耗著。我是等她。等她哪天不那麼怕了,不那么小心翼翼了,等她覺得在我身邊是安全的了,我再告訴她。』」

  雲棲月聽完,低著頭,帕子已經被她絞得皺成一團。眼眶裡有熱意湧上來,她拼命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原來你都知道。你知道我怕什麼,你知道我小心翼翼不是因為生分而是因為害怕,你知道那些嚼舌根的話我聽了會難過。你什麼都知道,可你什麼都沒說,你只是等。等我不怕了,等我覺得安全了,等我……


  雲棲月把帕子展開,撫平皺褶,疊好,放進袖袋裡。她站起身,推開門,往謝臨淵的院子走去。

  謝臨淵正坐在台階上擦劍。夕陽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少年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分明,已經隱隱有了日後那個少年將軍的影子。可當他抬起頭,看見雲棲月走進院門的那一刻,所有的鋒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她熟悉的、毫無保留的笑。

  「姐姐!你怎麼來了?」

  雲棲月走到他面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了光的眼睛,此刻正映著夕陽和她的倒影。「謝臨淵,」她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少年的表情從笑變成呆,從呆變成紅,從紅變成熟透。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我……姐姐……你怎麼……誰跟你說的……」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劍都差點掉了。

  雲棲月看著他這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種含蓄的、微微彎一下嘴角的笑,而是真正的、開懷的、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你真是個大笨蛋。」她說。

  少年愣住了。不是因為她說他笨,而是因為她哭了。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可她明明在笑。

  她站在夕陽里,笑著流淚,看著他,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勇氣。

  「我也是。」

  謝臨淵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笑著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在燃燒,在叫囂著要衝出來。他伸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

  「姐姐,」他的聲音也在抖,「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雲棲月握住他擦淚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眼,輕輕蹭了蹭。

  「那你就別讓我哭。」她說。

  少年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雲棲月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又像暴雨砸在屋檐上,是少年人最原始、最赤誠、最洶湧的情意。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姐姐,我忍了好久了。」

  雲棲月把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話,抿著唇笑了:「那你繼續忍。」

  「忍不了了。」

  「那怎麼辦?」

  少年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燙得嚇人。「姐姐,」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我想親你。」

  雲棲月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臉上還掛著淚痕,可她微微仰起臉,像是在說好。

  少年的吻落下來的時候,帶著晚霞的溫度。很輕,很燙,像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糖。

  謝臨淵要娶雲棲月這件事,在謝家掀起了軒然大波。謝老太爺氣得摔了茶杯,謝臨川揉著太陽穴嘆氣,族中長輩輪番來勸,說來說去無非是那一套。門不當戶不對,謝家二公子怎麼能娶一個賣身葬父的孤女。

  謝臨淵跪在謝老太爺書房門口,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爺爺,她在我最難的時候陪著我,我為什麼不能在她最難的時候陪著她?」

  「你哪有什麼難的時候?」謝老太爺冷笑,「你生在謝家,錦繡堆里長大的,你有什麼難的?」

  謝臨淵抬起頭,看著他的祖父,目光平靜而堅定:「爺爺,您不知道,遇到她之前,我心裡是空的。我什麼都有,可我就是覺得空。我也不知道空的是什麼。我翻牆,打架,逃學,幹什麼都提不起勁。直到那天,我在長街上看見她——她跪在雨里,渾身濕透了,背脊挺得筆直,明明怕得要死,眼睛裡的光卻沒滅。爺爺,您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忽然發現,你心裡空了十六年的那個位置,原來是在等一個人。」

  書房裡沉默了很久。謝老太爺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看著他那雙從未有過的、認真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她是個好姑娘嗎?」

  「是。」謝臨淵的聲音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她是最好的。」

  謝老太爺嘆了口氣:「起來吧。跪了一天一夜,你腿不要了?我還沒答應呢,你先給我好好活著,不然娶誰去?」


  謝臨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成婚那天,紅妝十里,滿城燈火。

  謝臨淵騎在高頭大馬上,少年一身喜服,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拜堂時,他一直盯著蓋頭底下的人,盯得喜婆都看不下去:「新郎官,您倒是看路啊。」滿堂鬨笑,謝臨淵也笑,半點不覺得丟臉。

  送入洞房的時候,謝臨川拉住弟弟,低聲說了句什麼。謝臨淵耳朵又紅了。後來雲棲月問他,你兄長說了什麼,他死活不說,被纏得沒辦法了,才紅著耳朵坦白:「他說……別把人嚇著了。」雲棲月笑得肩頭髮顫。

  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照。謝臨淵挑開她的蓋頭的時候,手都在抖。蓋頭掀起來的那一刻,雲棲月抬起眼,看見少年的眼睛裡盛滿了光,不是燭光,是他自己的光,從眼底深處透出來的、溫柔得不像話的光。

  「姐姐。」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怎麼還叫姐姐?」雲棲月笑著看他。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眶泛紅,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緊。「棲月。」他叫了一聲,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棲月,棲月,棲月。」他一連叫了好幾遍,每一遍的語調都不一樣,有的上揚,有的低沉,有的帶著笑意,有的帶著鼻音。

  雲棲月把臉埋在他肩窩裡,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你怎麼又哭了?」少年慌了,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她的眼淚,「我是不是又叫錯了?」

  雲棲月哭著笑了出來:「沒有,你沒叫錯。」

  「那你哭什麼?」

  雲棲月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個朝她伸出手的人。看著這個會翻牆給她送糖葫蘆,會因為她一句重話高興半天的人。看著這個從十六歲到如今,始終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謝臨淵,」她說,「謝謝你,謝謝你那天停下來了。」

  少年看著她,目光柔軟得一塌糊塗。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我怎麼可能不停下來?長街上那麼多人,只有你,讓我覺得如果不停下來,我這輩子都會後悔。」

  紅燭搖曳,光影交錯。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謝府飛檐的一角,看著這世間又多了一對有情人。

  同一時刻,望春樓。

  長街上的鑼鼓喧天傳到這裡,已經隔了幾條街,聲音有些遠了,卻依然熱鬧。沈昭寧趴在二樓的窗台上,探出半個身子,滿臉興奮地盯著長街盡頭那片依稀可辨的紅。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衫子,襯得整個人像春天剛冒頭的嫩芽,活潑潑的,一點兒也沒有尋常閨秀的矜持。

  「哇——」她拖長了調子,腮幫子鼓鼓的,「好好看啊,好大的排場,好多花,好漂亮的新娘子……」

  她越說越羨慕,下巴擱在窗沿上,兩條腿在窗台下面晃來晃去,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跑得厲害,她卻渾然不覺。

  「什麼時候能輪到我來這麼一下呀。」她自言自語,語氣里全是明晃晃的羨慕,沒有半點哀愁。她這個人,天生就不會哀愁。

  話音剛落,一隻手輕輕落在她頭頂。

  溫熱的掌心壓了壓她翹起來的呆毛,力道很輕,像在哄一隻炸毛的小貓。沈昭寧抬起頭,身後的青年青衫素淨,眉目溫柔,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他沒說話,只是又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在說急什麼,你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沈昭寧眨眨眼,忽然就笑了,彎著眼睛,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轉過身,繼續趴在窗台上看那頂漸漸遠去的花轎,兩條腿晃得更歡了。青年站在她身後,手從她頭頂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味方才掌心的觸感。陽光從窗外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

  長街上的喧鬧漸漸遠了,沈昭寧回過頭,沖那青年眨了下眼睛:「喂,你說,等我出嫁那天,會不會也有這麼大的排場呀?」

  青年看著她,彎了彎唇,沒有回答,只是又把掌心覆上她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片刻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

  「什麼呀?」

  沈昭寧好奇地接過來,拆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是城南那家點心鋪剛出爐的花生酥,她最喜歡的那家。

  「你什麼時候買的?」


  青年笑了笑:「路過時順手帶的。」

  沈昭寧才不信,城南離這裡隔著大半個京城,哪裡是什麼順手。

  她捏起一塊花生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來,咸香在唇齒間散開。

  多年以後。

  謝臨淵已經不是那個翻牆逃學的少年了。他進了京城軍營,從最底層的校尉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將軍的位置。這一世,天下太平,他沒有被風雪困在邊關四年,也沒有弄丟那個會笑會鬧的自己。

  但他回到家,脫下鎧甲,換上常服,還是會翻牆進主院,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雲棲月推開窗,看著坐在院牆上的男人,又好氣又好笑:「你就不能走門?」

  男人從牆頭跳下來,穩穩落地,笑得和十六歲時一模一樣:「走門太慢了。」他大步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串糖葫蘆,舉到她面前,語氣還像當年一樣雀躍,「姐姐,下雪了,我帶你出去玩。」

  雲棲月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初雪,看著面前這個永遠長不大的男人,看著那串還帶著他體溫的糖葫蘆,忽然笑了。她伸手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唇齒間化開。

  「好。」她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檐角,落在枝頭,落在院子裡那棵他們一起種下的梨樹上。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可雲棲月一點都不覺得冷,因為她的少年,永遠帶著一團火。

  那團火,從十六歲那年,長街雨幕中,從未熄滅。

  而隔著幾條街的沈府小院裡,另一個姑娘正抱著暖爐看雪,嘴裡念叨著「今年上元節我要買一隻兔子燈」,身後站著一個青衫青年,動作溫柔地替她攏好披風。

  兩條不同的路,都通向了同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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