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離開將軍府那日,是一個很好的晴天。
春風穿過長街,吹動檐下的燈籠。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裙,發間只簪了那支白玉簪。門口停了一輛青帷馬車,幾個箱籠,幾個丫鬟。來的時候她帶了滿心的期盼,走的時候只帶走了自己。
張嬤嬤站在廊下,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半晌,只擠出一句:「夫人,保重。」沈昭寧回過頭,看著這個在將軍府待了大半輩子的老嬤嬤,彎起唇角。
「嬤嬤,這些年多謝你。」
張嬤嬤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雲棲月站在偏廳的窗邊。她沒有出來,只是隔著半開的窗欞,看著那道素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台階。她想起第一次見沈昭寧那天,雨下得很大,她從馬車上下來,撐著一把傘站在她面前。
她攥緊了窗欞,指節泛白。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夫人。」
沈昭寧在馬車前停下腳步,回過頭。
雲棲月站在她面前,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昭寧看著她——看著這個從街邊撿回來的姑娘,看著她眼底壓不住的愧疚。她想起那年雨里她跪在青石板上,渾身濕透,連嘴唇都白得沒有血色。轉眼已經這麼久了。
「雲姑娘。」沈昭寧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臨淵就交給你了。」
她望著雲棲月。「他這個人,受了傷不會說,心裡有事也不會說。高興了不會說,難過了也不會說。他習慣什麼都自己扛,你別再讓他弄丟自己。」
雲棲月的眼眶忽然紅了,她用力點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好。」
沈昭寧彎起唇角,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隔開了兩個女人的目光。
馬車緩緩駛出將軍府的大門,駛過雲棲月當初跪過的長街,駛過望春樓,也駛過了她們三個人最初相遇的那場雨。
雲棲月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長街,春風吹起她的裙擺。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一件披風落在肩頭。她回過頭,謝臨淵站在她身後。他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只是將披風往前攏了攏。
「風大。」
雲棲月望著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謝臨淵身體頓了一下,隨即抬起手,將她攏進懷裡,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將軍府的海棠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雲棲月還是日日去書房,謄書、歸整舊卷、替謝臨淵磨墨。他看軍報時她就在旁邊坐著,有時候看書,有時候做針線。
謝臨淵還是會半夜驚醒,只是次數越來越少。有一回他又夢見邊關——城牆上的血,老陳胸口穿出的箭頭,雪地里埋不完的屍體。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後背濕透。雲棲月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胸口,手臂環過他的腰,含糊地說了一句「阿淵,我在」。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勻淨,渾然不知他剛從噩夢裡掙脫。他看著她的睡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婚後第三年,雲棲月有孕了。
消息傳出來那日,老太醫笑得鬍子都翹起來。「恭喜將軍,夫人已有兩個月身孕。」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雲棲月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還有些沒反應過來。謝臨淵站在旁邊,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目光盯在她小腹上,一動不動。
「確定?」
老太醫嘴角抽了抽:「老夫行醫四十餘年,還不至於連喜脈都摸錯。」
雲棲月忍不住笑了。謝臨淵卻沒笑。他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動了動,想碰又停住,最後攏住她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月兒,辛苦你了。」
夜裡,雲棲月睡著以後,謝臨淵坐在床邊。月光落進窗欞,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他伸出手,輕輕替她掖好被角。
他想起這三年——守歲時她對著煙花許願,年年都是同一個:願阿淵日日好眠,夜夜安枕。想起她學煲湯燙了手指,他心疼,她只說邊關的風把他的胃吹壞了,她要養回來。想起她總說沒關係,慢一點也沒關係。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手背,無聲地笑了一下。
生產那天,雲棲月在屋裡疼了整整三個時辰。
謝臨淵站在門外,玄色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得筆直,一動不動,下頜繃得死緊,像是在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態。張嬤嬤出來倒水,瞥見他攥在袖中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後來屋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他站在原地,忽然不會動了。直到張嬤嬤走出來,沖他笑著說「恭喜將軍,是個小公子」,他才長舒一口氣,慢慢走進去。
雲棲月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頭髮被汗濕透了貼在臉頰上。可她看著襁褓里的小人兒,彎起眉眼,抬頭沖他笑。
「阿淵,你看看他。」
謝臨淵低頭看去。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閉著眼,捏著拳頭,嘴巴還在動,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東西。他沒有接,只是伸出手,指尖很輕很輕地碰了碰那隻攥緊的小拳頭。嬰兒的手指張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緊。
他看著那隻攥住自己手指的小小的手,喉結微微滾動。
「取個什麼名字好?」雲棲月輕聲問。
他沉默了很久,低聲說:「謝長寧。」
雲棲月怔了一下,然後彎起唇角。長寧——長久安寧,他打了那麼多年仗、守了那麼多年城,最想給她的東西。
「好。」她輕聲說,「就叫長寧。」
小長寧五歲那年。
這孩子生得像謝臨淵——眉骨高,眼睛亮。可性子卻半點不像他爹。他愛笑,愛鬧,愛爬樹,愛上房,愛追著院子裡的鳥跑,把張嬤嬤氣得追在後面喊「小祖宗」。
有一回他偷偷溜進書房,把謝臨淵擺了半個月的沙盤攪得亂七八糟。紅黑小旗被他拔下來插得到處都是,自己則踩在「城池」中央,揮著木劍大喊:「末將在此,誰敢來犯!」
張嬤嬤捂著胸口,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雲棲月站在門口,看著那鬧騰的小人兒,眼底都是笑意。謝臨淵聞訊趕來,站在她身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在沙盤上耀武揚威的小人兒。他正要板著臉開口訓人,小長寧抬起頭,理直氣壯:「爹小時候不也愛翻牆嗎?」
謝臨淵:「……」
小長寧又補一刀:「娘說的。」
謝臨淵低頭看著雲棲月——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臉頰泛著紅。他看著她的笑顏,眼神里全是無奈,可嘴角卻不爭氣地揚了起來。
又一年春天,海棠花開了滿院,粉白的花瓣在微風裡輕輕飄落。
小長寧抱著木劍從院門外衝進來,紅衣獵獵。「娘!爹又搶我糖葫蘆!」
雲棲月抬起頭。謝臨淵跟在後面慢悠悠走進來,嘴裡還叼著半串糖葫蘆。他走到她面前,把剩下半串遞過來。「太甜。」他皺著眉說。
小長寧撲進她懷裡告狀,嘰嘰喳喳說了一堆。雲棲月一邊笑一邊替他擦臉上的糖漬,謝臨淵站在她身後,抬手將她肩頭落的海棠花瓣輕輕拂去。
他垂下眼,看著靠在自己懷裡的姑娘和趴在她膝上的孩子。
海棠花落了滿院,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雲棲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書房裡翻開一本舊詩集,看見十六歲的謝臨淵寫下的那行字——若我領兵,絕不會輸。
如今他不再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眉目間多了些歲月打磨過的沉穩,眼角也有了淺淺細紋。可他站在海棠樹下,肩上落著花瓣,嘴裡還叼著搶來的糖葫蘆。
他回來了——不是十六歲的謝臨淵,是她的謝臨淵。
小長寧從她懷裡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娘,你在笑什麼?」
雲棲月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年的海棠花,開得真好看。」
謝臨淵伸手,將她肩頭落花拂去,指尖在她肩上多停了一瞬。
「月兒。」
她抬起頭。謝臨淵看著她,眼底映著海棠花影,也映著她。
「以後年年都陪你看。」
雲棲月彎起眉眼,點了點頭。
【叮——】
【攻略對象:謝臨淵,好感度:100%】
【世界四:《將軍夫人帶回來的孤女》任務完成。】
【任務評價:SSS。】
【獎勵結算中……】
【即將進入下一個世界:《聯姻文里的拜金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