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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賣身葬父的孤女(18)

2026-08-26 10:39:37 作者: Bunyyyy

  馬車停穩,車簾掀開,謝臨淵下了車。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比離開時更瘦了些,眉骨凌厲,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刀。

  沈昭寧已經朝前邁出一步。

  可下一刻,她看見謝臨淵回過身,朝車內伸出了手。那隻手停在半空,掌心向上,等著。

  一隻纖細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淺青色裙擺從車簾後露出來,雲棲月低著頭,扶著他的手慢慢下車。大概是坐久了,踩上踏腳凳時身形微微一晃。謝臨淵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穩了才鬆開。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那隻手——曾牽著她在上元夜的人潮中穿行,曾在她崴腳時扶住她的胳膊,曾在沈府門口接過她的香囊時指尖微微發顫。如今那隻手扶著另一個姑娘,動作同樣輕柔,甚至更小心。

  玉竹在旁邊看著她的臉色,擔憂的喚了一句:「夫人……」

  沈昭寧沒有應。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謝臨淵和雲棲月並肩走過來。雲棲月看見她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愧疚,垂首行禮。沈昭寧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比離開時圓潤了些,眉眼間褪了怯弱,多了幾分從容。

  這一年,她被他照顧得很好。

  沈昭寧收回目光,然後她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和從前一模一樣的笑。

  「回來了就好,先進去吧。」

  她轉身,一步步朝府里走。脊背挺得筆直,步子穩得像踩在刀尖上。沒有人看見她轉身時眼眶裡那一瞬湧上來的水光,也沒有人看見她咬著唇內側的軟肉,把眼淚一點一點逼回去。

  她是沈昭寧,她不能在這種時候哭。至少,不能在他們面前哭。

  夜深了。

  沈昭寧獨自坐在正房的燈下。晚膳擺在桌上,她沒動筷子,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飯菜一點一點冷下去。

  玉竹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問:「夫人,要不要去請將軍?」

  沈昭寧看著那桌涼透的菜,每一道都是他從前愛吃的。她彎起唇角,聲音很輕:「不用。他剛回來,總有許多事。」

  玉竹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福了福身退出去。

  門沒有關嚴。廊下兩個小丫鬟的說話聲壓得很低,卻還是從窗縫裡漏了進來。

  「將軍在雲姑娘院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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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小聲點,別讓夫人聽見。」

  沈昭寧坐在燈下,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有動,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窗外傳來風穿過海棠樹的簌簌聲。

  她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也是春天,也是這樣好的月色。

  那年宮宴,她被幾個貴女刁難。她站在廊下,臉漲得通紅,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然後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欺負人也不挑挑日子?今兒可是宮宴,幾位姐姐不嫌丟人,我還嫌吵呢。」

  她回過頭。少年站在燈影里,眉目飛揚,嘴角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他替她擋了那些閒言碎語,又在她低頭道謝時擺擺手,轉身就走。她追上去問他的名字,他沒有回頭,只是揚了揚手,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謝家次子,不值一提。」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揚長而去的背影,還有燈籠光落在他眉骨上的樣子。她想了整整一夜,也沒想明白為什麼心跳那麼快。後來她才明白——那是喜歡。

  十五歲議親。母親笑著跟她說對方是謝家次子,她愣了一瞬,然後臉一下子紅了,從耳垂一路燒到脖頸。母親逗她害不害臊,她紅著臉,卻抿著唇偷偷笑了。

  那天下午她偷偷跑去校場,遠遠看見他騎馬。銀鞍白馬,彎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陽光落在他肩上,他收弓時嘴角還掛著一點笑。她站在圍牆外看了很久,心跳快得不像話。

  回去以後她在紙上寫了一百遍謝臨淵,寫到手腕發酸,又紅著臉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火苗舔上紙邊的時候,她看見那三個字在火光里一點點捲曲、發黑,最終化成灰燼。她想,這輩子就是他了。

  十六歲,兩家長輩默許。上元夜,他牽著她的手在人群中穿行。花燈如晝,滿城煙火,人潮擠得她好幾次差點鬆手,他卻越握越緊。她抬頭看他,滿城燈火都映在他眼睛裡。





  同年,他出征前。她站在沈府門口,把香囊放進他掌心。她熬了一個多月,拆了繡,繡了拆,裡面塞著她特意去寺廟求的平安符和姻緣符——一張保他平安,一張求他們白頭到老。他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種笑意分明帶著幾分不正經。

  「就只是香囊啊?」

  沈昭寧愣住:「什……什麼?」

  他把香囊掂了掂,抬眼看著她,眼睛很亮。「我還以為是什麼定情信物呢。就只是個香囊的話,那——」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沈昭寧心跳漏了一拍,紅著臉瞪他:「那什麼?」

  「那等我回來,」他將香囊系在腰間,指尖利落地收緊系帶,忽然傾身靠近她耳邊。她聞到少年身上乾淨的氣息,混著陽光和皂角。他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只有她聽見了。沈昭寧整張臉騰地紅了,一把推開他:「謝臨淵!」

  謝臨淵朗聲大笑。那笑聲在風裡散開來,乾乾淨淨的,全是少年氣。他翻身上馬,衣擺獵獵作響,騎在馬上回頭看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等我回來娶你!」

  她眼眶一紅,追了兩步喊:「你一定要回來!」

  他揮了揮手,策馬離去。馬蹄聲漸漸遠去,海棠色的裙子被風吹得輕輕拂動。

  燈花噼啪炸響。

  沈昭寧猛地回過神。

  她坐在空蕩蕩的正房裡,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一道。臉上涼涼的,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片濕意。

  門被輕輕叩響。

  沈昭寧沒有動。她只是慢慢抬起頭,看著那道門。門被推開,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一下,差點滅了,又掙扎著重新亮起來。

  謝臨淵站在門外,已經換了常服,玄色衣袍被夜風吹起一角,月光落在他肩頭,那張臉還是她熟悉的模樣。

  他走到她面前,沒有坐。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輕輕放在桌上。紙箋是上好的澄心堂紙,邊角壓得齊整,封面上的字跡她認得——是他親筆寫的。

  和離書。

  她看著那三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又矮下去一截。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當全府的人都是傻子嗎?」

  她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根弦崩斷之前最後的顫音。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把她帶回府,我給她請大夫,我給她安排住處。我怕她受委屈,特意讓玉竹去照顧她。我看她孤苦無依,跪在雨里賣身葬父,我心疼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啞,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撕下來的。

  「結果呢?結果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一個是我夫君,一個是我親手救回來的人。你們把我當什麼?」

  謝臨淵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下頜繃得很緊。他看見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從臉頰滾落,砸在那封和離書上,墨跡被洇開一小塊。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又鬆開。

  「你帶她去邊關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沈昭寧抬手,指著自己,手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我站在府門口送你離開,你帶著她走。謝臨淵,你讓我像個笑話!我這個將軍夫人,當得可笑不可笑?」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銳。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

  「她是誰?一個賣身葬父的孤女。一個我從街邊帶回來的姑娘。我把她帶進將軍府,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要為了她和我和離?」

  她望著他,胸口劇烈起伏,然後彎起唇角,那笑意支離破碎。

  「好啊,我不攔你。我讓她做妾,這樣總行了吧?我退讓到這一步了,你還想怎麼樣?」

  謝臨淵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看著她嘴角那個笑,看著她濕透的衣襟,看著她明明已經站不穩了卻還在硬撐,他閉上眼。

  「夠了。」

  沈昭寧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睜開眼,看著她。那眼神是一種毫無退讓的認真。


  「昭寧。你怨我,恨我,都應該。是我對不起你。」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可別這麼說她。」

  沈昭寧紅著眼看著他。那雙哭腫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一點一點漫上了某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東西。

  她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是心疼——他在心疼別人。

  「心疼了?」她笑了,那笑聲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謝臨淵,你在心疼她?你為了她來指責我?」

  謝臨淵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她沒有對不起你。她進府時什麼都不知道,邊關是我帶她去的,喜歡她的人是我,想和離的人也是我。從頭到尾,做錯的人都是我。」他望著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罵我,恨我,都應該。可你不能說她的不是。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做錯什麼。」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

  她不認識這個人了。眼前這個人,為了另一個姑娘,站在她面前說「你不能說她的不是」。

  「將軍。」

  她的聲音忽然冷下來,冷靜得可怕。

  謝臨淵看著她。

  「你能不能把十八歲的臨淵哥哥還給我啊。」

  她的聲音那樣輕,輕得像是怕驚散了什麼。

  「你把那個校場上對著我笑的臨淵哥哥還給我!你把那個在上元夜裡握著我的手說『我會一直牽著你』的臨淵哥哥還給我!你把那個出征前說『等我回來娶你』的臨淵哥哥還給我啊!」

  她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他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的——我求求你把他還給我啊!」

  她的聲音從指縫中斷斷續續漏出來,漸漸變成模糊的呢喃。

  「還給我……」

  「還給我啊」

  謝臨淵站在她面前。他彎下腰,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停在離她肩膀只差半寸的地方。他看著她的發頂,看著她顫個不停的背,他的下頜繃成一道凌厲的弧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沒有資格扶她。是他把那個人弄丟的。是他親手把他殺死的——用邊關四年的風雪,用那些埋不完的屍體,用那些閉上眼也躲不掉的夢魘。

  「昭寧。」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試過,我真的試過。我以為回來以後,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我以為只要我還在你身邊,總有一天我會想起來——想起來怎麼笑,怎麼說話,怎麼像從前那樣喜歡你。」

  他停頓了一下。

  「可我做不到。」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那道舊疤橫亘在虎口與手腕之間,在燭火下泛著慘白的光。

  「邊關四年。第一年我想著回來見你,第二年我不敢看你的信,第三年我已經忘了京城是什麼樣子。我每天睜開眼想的是怎麼活下來。我身邊全是死人。你問我在想什麼——我腦子裡全是城牆上的血,是收不完的屍。」

  他的聲音啞下去,低到幾乎聽不清。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回來?我該去哪裡,把十八歲的謝臨淵找回來還給你?」

  沈昭寧看著那道舊疤。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疤的邊緣——那是她在成親之夜就想問的。想問這道疤是怎麼來的,當時有沒有人給他上藥,他疼了多久。

  可她沒問,因為她怕。

  如今她終於問了。

  「疼嗎?」

  謝臨淵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抖,指尖涼得像冰。

  「不疼了。」

  他說的是不疼了,不是不疼。

  沈昭寧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那個會翻牆給她折海棠的少年,那個會在上元夜牽著她手說「丟了怎麼辦」的少年,那個會在沈府門口調笑著說「等我回來娶你」的少年,真的已經不在了。

  不是不愛了,是那個會愛她的謝臨淵,被邊關的風雪埋了四年,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等到了人,卻沒有等到當年的少年。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她緩緩放下雙手,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髮絲散亂地貼在臉頰上。可她望著他,嘴角卻扯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我同意和離了。」

  她的聲音那樣輕,像是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光了。

  謝臨淵看著她。看著她發紅的鼻尖,看著她濕透的衣襟,看著她嘴角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又矮下去一截,久到窗外的風聲都停了。

  「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但我希望,以後你能找到一個值得你愛的人,不會讓你坐在這裡一個人哭成這樣的人。他不是將軍,不會被邊關搶走四年。他會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記得你穿新裙子時很好看。」

  他停頓了一下。

  「祝你往後順遂。」

  沈昭寧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和離書上,墨跡洇開又散,散開又洇。她拿起筆,筆尖停在紙面,手腕抖得幾乎握不住。可她最終還是一筆一畫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很多年前一樣認真,只是那時候,她寫的是他的名字。

  她這輩子第一次寫他的名字,是在十五歲。如今最後一次寫,是二十三歲。

  八年——她用了八年的時間,終於和他走完了這一程。

  謝臨淵起身,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昭寧,謝謝你等我。」

  「如果有來生——」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別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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