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領著雲棲月走出電梯,指了指:「你的工位在這裡。」桌上電腦、文具、綠植都配齊了,文件架旁邊還放著一盒草莓。
雲棲月的目光在草莓上停了一瞬,她剛打開電腦,總裁辦公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顧言川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姿態散漫,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鎖骨若隱若現。襯衫下擺扎進褲腰,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
「咖啡。」
兩個字,門就又關上了。
雲棲月站起來走向茶水間,腦子裡莫名又閃過剛才那一幕。鬆開的領口,突出的喉結,還有那截從袖口露出來的小臂。
她低頭按咖啡機,心想,三年不見,這人怎麼比以前更犯規了。
她接了一杯拿鐵,端著杯子敲了敲門。
「進來。」
「顧總,您的咖啡。」
顧言川沒抬頭:「放那。」他翻了一頁文件,餘光掃到她還沒走,這才抬起頭。
「還有事?」
「這杯咖啡,一百塊。」雲棲月指了指咖啡,理直氣壯。「現磨的,親手沖泡,還有感情加成。一百已經是愛心價了。」
顧言川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著她,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認真的。
「公司沒給你發工資?」他像是被氣笑了,眉骨輕輕挑了下。
「發了呀。」她身體往前湊了湊,雙手撐在桌沿。「但顧總昨天不是說犯錯扣錢嗎?我得提前創收嘛。」
陽光從玻璃窗照射進來,落在她撐在桌沿的手指上,映出一道淺淺的光影。她就著這個姿勢,偏著頭,聲音放得更軟了些:「顧總,嘗一口看看嘛。」
顧言川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咖啡杯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還行。」說完,又喝了一口。
「還行就是很好喝的意思!」雲棲月的眼睛瞬間亮了,她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皺,腳步輕快地往後退了一步,「那顧總,現在結帳還是月底統一結帳?」
顧言川看著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月底扣工資的時候一起算。」
雲棲月鼓了鼓腮幫子,小聲嘟囔了一句。「言言,真小氣。」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還帶著一點得逞的笑意。
「那顧總,明天還要咖啡嗎?」
「要。」
雲棲月笑了,拉開門,輕快地走了出去。關門的時候,她故意留了一條縫,從縫裡看了他一眼——他正端起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
上午十點,會議室。
顧言川在裡面開高管會,雲棲月被安排做會議記錄。她抱著筆記本坐到角落,從包里摸出一支筆,在紙頁上寫下日期。筆尖落下的時候,她飛快地瞄了一眼長桌最前端的顧言川。
他正低頭翻資料,側臉冷淡,眉骨壓下一小片陰影。襯衫的領口已經扣得嚴嚴實實,和早上靠在門框上的樣子判若兩人。
會議開始了。一堆聽不懂的金融術語從會議桌那頭涌過來,PE、PB、IRR、DPI。她硬著頭皮記了三四頁,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劃。偶爾抬頭,還會撞上顧言川的目光。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散會時,高管們魚貫而出,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她,她合上筆記本,正要起身。
顧言川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文件隨意放在桌面,目光落在她臉上,開口叫住了她。
「雲助理,今天下班之前把資料整理好給我。」
「好。」
「另外,把我的聯繫方式存一下。」
顧言川看著她,眼神有些深,辨不出情緒。
「總裁助理需要二十四小時待命,我不希望再出現聯繫不上的情況。」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提醒什麼,又像是在翻什麼舊帳。
雲棲月抱著筆記本,莫名有些心虛。
三年前出國那天,她把顧言川的V信、電話、郵箱,全拖進了黑名單,後來一直忘了放出來。
「知道了,顧總。」
她輕咳一聲,抱著筆記本準備開溜。
從他身後經過時,聞見了他襯衫上淡淡的味道。
冷杉、雪松,還有一點點柑橘味。
和大學時她送他的那款香水一模一樣。
下午兩點,陳嶼來敲門。
「顧總,陸總來了。」
顧言川合上文件:「讓他進來。」
陳嶼側身,一個男人走進辦公室。深灰色西裝,袖口的扣子是暗金色的,領帶松松垮垮地繫著。五官輪廓很深,眉眼間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意味,嘴角天生往上翹,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
雲棲月在門口看了一眼,沒看清臉,門就關上了。
她坐回工位,開始整理上午的文件。
辦公室里,陸景珩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直接按掉。
又亮,又按掉。
顧言川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抬眼看他。
「不接?」
「煩死了。」陸景珩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接。」
話音沒落,手機又震了。扣著的屏幕透出一閃一閃的光,嗡嗡嗡地在茶几上打轉,像只煩人的蒼蠅。
陸景珩深吸一口氣,沒動。
顧言川挑了下眉:「你弟?」
「嗯。」陸景珩把咖啡杯擱下,拇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最近一直鬧著要回國,說要找什麼人。」
「找人?」
「說是被一個女人騙了。」陸景珩笑了一聲,帶點調侃的意味,側頭看了顧言川一眼,「這種事情你應該有經驗吧?」
顧言川轉筆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手機又震了。陸景珩終於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屏幕上跳著「知野」兩個字。他皺著眉按了免提,把手機丟回茶几上,整個人往後一靠,一副「我倒要聽聽你還能說什麼」的姿態。
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生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像是剛剛哭過:「哥……你幫我查一個人……」
「查誰?」陸景珩的語氣懶洋洋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隨意地點著。
「就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在英國認識的……」
「那個只告訴你英文名的?」陸景珩換了個腿翹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對……哥你一定要幫我找到她……她騙了我……」
「騙你錢了?」陸景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調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錢不重要!」
「那騙你什麼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個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委屈,像是終於憋不住了:「她就是圖我身子……睡完就跑了……哥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她回國了……哥你一定要幫我找到她……」
陸景珩忍不住笑出了聲,側頭看了顧言川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說「你聽聽這說的什麼話」。
他對著電話慢悠悠地說:「說不定就是圖你錢。」
弟弟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又委屈又著急:「哥你不懂!她要是真圖我錢,怎麼會在藝術展上只找我聊天?她就是圖我身子!我一直……」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戲劇性的哽咽,「我一直在抵抗誘惑……可是她太會了……哥我現在不乾淨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又委屈又理直氣壯,尾音還帶著一絲顫。
陸景珩終於沒忍住,肩膀抖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看了顧言川一眼,發現顧言川的嘴角也抽動了一下。
「行了行了,」陸景珩的語氣終於軟了一點,帶著點無奈,「你先別鬧,我幫你看看。」
「哥你一定要找到她!我連她真名都不知道——」
電話那頭還在說,陸景珩已經按了掛斷。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景珩把手機扔到茶几上,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小子,被人吃得死死的。」
「顧總,作為過來人,給點建議?」
顧言川懶得搭理他。
陸景珩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你那個新來的助理——」
「藝術系高材生,今天剛入職。」顧言川頭都沒抬。
陸景珩挑了挑眉,拉開門,走廊里的光透了進來,在他臉上晃了一下,然後門關上了。
臨近下班時間,雲棲月終於把整理好的會議紀要送進辦公室。
「顧總,上午的會議紀要。」
顧言川接過去,低頭翻了幾頁。
辦公室里很安靜,紙張翻動的聲音一頁一頁響起。
雲棲月站在桌前,莫名有種等老師批改試卷的感覺。
半晌,顧言川合上文件。
「第一段時間線寫錯了。」
「第三頁引用數據沒有出處。」
「第五頁格式不對。」
他抬起眸看她,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重做。」
「這三處,每處扣五百。」
雲棲月愣住了,像是沒聽清。
「多少?」
「一處五百。」
「不是!我是問總共多少。」
顧言川看著她,像是已經猜到她接下來會是什麼反應。
「一千五。」
空氣安靜了兩秒。
雲棲月低頭開始掰手指。
早上賣咖啡賺了一百,下午被扣一千五。
一來一回,淨虧一千四,想到這裡,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顧總,你們公司一直這麼扣錢嗎?」
「嗯,按規定辦事。」
「那我要是每天錯三處,月底我還要倒欠公司錢!?」
雲棲月捂著胸口,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顧言川看著她那副天塌了的表情,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笑意,快得像錯覺。
「還有問題?」
「有。」
「說。」
「我現在辭職來得及嗎?」
顧言川靠回椅背上。
「來不及,合同簽了。」
「試用期不是可以隨時走嗎?」
「合同里寫了,提前辭職,扣違約金。」
雲棲月張了張嘴,又閉上。
半晌,她抱著文件,垂頭喪氣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停下來。
「顧總。」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顧言川低頭翻開下一份文件。
「人都會變。」
雲棲月盯著他。
「變摳了。」
這次顧言川沒接話,只是翻頁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雲棲月哼了一聲,抱著文件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顧言川看著被關上的門,過了幾秒,才收回視線。
其實那份會議紀要並沒有什麼大問題,甚至有兩處根本算不上錯誤。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般。
「你欠我的,可不止這一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