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排練結束時,雲棲月坐在舞室外的長椅上。
額前還沁著一點薄汗,她換下練功鞋,低頭拆開時聿昨晚送來的紙袋,裡面是一雙嶄新的舞鞋。
鞋面是淺粉色的緞面,在光線下泛著很柔和的珠光。鞋底軟硬適中,鞋帶也被細心換成了她平日習慣用的那種。
雲棲月試著踩了踩地面,腳尖輕輕繃起,又緩緩落下,剛剛好。
她盯著那雙舞鞋看了一會兒,昨晚時聿站在走廊里的樣子忽然浮上來。
他說——你可以利用我。
雲棲月垂下眼,指尖在鞋面上輕輕划過。
月亮:【明天有空嗎?】
消息幾乎是立刻回過來的。
聿:【有。】
月亮:【帶我出去玩。】
聿:【雲老師,這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嗎?】
雲棲月看著那句話,沒有回答。
她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到一旁,低頭繼續看那雙舞鞋。
明明認識也沒有多久,可他好像總能注意到一些連她自己都不會在意的細節。
另一邊。
時聿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盯著聊天框看了很久。
短短几句話,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唇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哥。
時聿接起電話。
「哥。」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
「明天回家一趟,爸讓你去見個人。」
時聿想也沒想。
「不去。」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有事?」
「有約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和誰?」
時聿幾乎沒有猶豫。
「你不認識。」
他答得太快,快得像是在藏著什麼。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才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時聿低頭重新打開聊天框。
聿:【明天十點,我來接你。】
月亮:【好。】
與此同時。
另一邊。
時璟放下手機,目光停在已經熄滅的屏幕上,沒有立刻收回。
他當然認識。
能讓時聿下意識藏起來的人,從來都只有一個。
第二天上午十點,時聿準時出現在雲棲月公寓樓下。
雲棲月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偏頭看了他一眼。
時聿今天穿了件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右手的紗布已經拆掉了,只在虎口和手腕處貼著幾塊膚色藥貼。
雲棲月系好安全帶,視線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
「手好了?」
時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語氣很無辜。
「還沒有,所以今天可能需要雲老師幫忙。」
雲棲月輕輕挑眉。
「幫什麼?」
時聿握著方向盤,側過臉朝她笑了一下。
「到了就知道。」
「故弄玄虛。」
「第一次約會,總要有點儀式感。」
「我還沒說這是約會。」
時聿一點也不慌。
「你也沒否認。」
雲棲月:「……」
時聿笑得更明顯了些,卻沒再繼續逗她,只是發動了車。
車子駛進一條安靜的舊街。街邊是低矮的梧桐樹,陽光從葉縫間落下來,在車窗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銀飾工作室藏在街角,玻璃門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風鈴,推門進去時,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店裡放著很輕的音樂,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一張張木桌上,連桌上的工具都被照得泛著一點暖光。
店員笑著迎上來,問他們想做什麼。
雲棲月在展示櫃前看了一圈,最後選了一條細銀手鍊。
時聿則在戒指那一欄停了很久。
「你想做戒指?」
時聿抬起頭,眼底帶著藏不住的愉悅。
「嗯。」
「給誰?」
「先保密。」
兩人坐到同一張木桌前。
店員講完步驟後便離開了,桌上擺著銀條、錘子、鉗子和打磨工具。
雲棲月低頭處理手鍊的搭扣。餘光里,瞥見時聿正對著那根銀條沉默。
他試著壓了兩次,弧度都不對。雲棲月看了一會兒,終於看不下去。
「給我。」
時聿抬頭看她,眨了眨眼。
「雲老師心疼我?」
「我是怕你把銀條掰斷。」
「哦。」
時聿點點頭,把工具遞給她。
遞到一半,又輕輕揚了揚眉。
「那也是心疼。」
雲棲月抬眼。
「你到底給不給?」
「給給給,馬上給。」
他立刻把工具放到她手裡,語氣乖得不行。
雲棲月懶得理他,她低頭替他壓住銀條,指腹沿著邊緣輕輕推過去,動作很穩。
一縷碎發從雲棲月耳側滑下來,垂在臉頰邊,她正在低頭壓銀條,沒有騰出手去整理。
時聿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他的指尖很輕地碰過她耳側,將那縷碎發替她別到耳後。
他收回手時,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只笑著說:「擋住了。」
雲棲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時,耳根慢慢泛起一點紅。
時聿看見了,卻很識趣地沒有拆穿。
「你一直看我幹什麼?」
「學習。」
雲棲月終於抬頭。
「學習什麼?」
時聿一本正經。
「學習以後怎麼哄女朋友。」
雲棲月:「……」
時聿又補了一句。
「照著雲老師學。」
雲棲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秒,她把工具往桌上一放。
「自己做。」
時聿立刻收斂。
「我錯了。」
雲棲月看著他。
時聿抬起左手,認真保證。
「不亂說了。」
雲棲月這才重新拿起工具。
安靜了不過三秒。
時聿忽然又叫她。
「雲老師,以後還能約會嗎?」
「看你表現哦。」
「那我今天表現怎麼樣?」
雲棲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勉強及格。」
時聿笑意更深。
「那我下次爭取優秀。」
戒指做到最後一步時,時聿忽然低聲開口。
「雲老師。」
「嗯?」
「幫幫我。」
他將剛做好的戒指推到她面前。
銀戒很簡單,表面沒有多餘紋路,泛著低調的啞光,內圈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
「給誰的?」
「給我的。」
「那你自己戴。」
時聿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上的藥貼。
「手指不太靈活。」
「故意的?」
時聿一點也不心虛。
「嗯。」
「因為我知道,雲老師會幫我。」
雲棲月看了他幾秒,最後還是伸手拿起那枚戒指。
「伸手。」
時聿立刻把左手伸過來,動作快得像生怕她反悔。
雲棲月捏住他的指尖,將戒指慢慢套進他的無名指。
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皮膚時卻像帶著細微的電流。
時聿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像生怕自己一動,她就會把手收回去,直到戒指緩緩推到指根。
「好了。」
時聿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最後拿出手機,對著戴著戒指的左手拍了好幾張照片。
雲棲月看著他。
「這麼誇張?」
時聿低頭看照片,眼裡的喜悅一點也藏不住。
「第一次,當然要紀念。」
店員正好路過,看見時聿手上的戒指,笑著問:「情侶戒嗎?」
雲棲月剛要開口解釋。
時聿已經抬起頭,語氣坦然。
「不是,還在追求中。」
店員立刻笑了。
「那祝你成功。」
雲棲月抬眸瞪了時聿一眼,伸手在他手臂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時聿。」
她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嗔意。
時聿被拍了一下,反而笑得更開心。
兩人從店裡出來,時聿低頭看著剛戴上的戒指。
街角,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停著。
車窗半降,有人隔著玻璃,遠遠望了一眼。
隨後重新升起車窗,緩緩駛離。
回家的路上,雲棲月靠著副駕駛座的車窗。
夜色一點點沉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在她臉上映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車緩緩停在公寓樓下,雲棲月解開安全帶,剛準備推門下車,時聿已經先一步繞到副駕駛,替她拉開了車門。
「我送你上去。」
電梯一路升到她所在的樓層。
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隨著兩人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後一盞盞熄滅。
一直走到她家門口,雲棲月低頭拿出鑰匙。
鑰匙剛插進鎖孔,身後忽然傳來時聿帶著笑意的聲音。
「雲老師,真的不請我進去喝杯水嗎?」
雲棲月回過頭,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唇角忍不住輕輕揚了一下。
「今天沒有這個待遇哦。」
時聿假裝失落的嘆了口氣。
「那什麼時候才能有?」
「等你滿分的時候。」
「好。」
雲棲月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早點回去。」
時聿站在門外,沒有立刻動。
他望著她,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漫開。
「雲老師,晚安。」
雲棲月看著他,輕輕彎了彎眼。
「晚安。」
房門緩緩合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時聿卻仍站在原地。
過了幾秒,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無名指。
那枚銀戒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戒指,唇角一點一點揚起來,怎麼壓也壓不住。
又站了一會兒,他才轉身朝電梯走去。
房間裡很安靜。
雲棲月換了鞋,把鑰匙放到玄關柜上,又將今天做好的銀手鍊輕輕放在桌面。
就在這時,門鈴忽然響了。
叮咚——
「怎麼又回來了……」
雲棲月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打開門。
她甚至沒有多想,唇角還帶著剛才未來得及散去的笑意。
「是不是又——」
話還沒說完,那人忽然往前一步。
下一秒。
雲棲月整個人被輕輕擁進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很突然,但他的動作卻稱得上克制,只是安靜地抱著她,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
雲棲月先是一怔,隨即又覺得有些好笑。
她還以為時聿捨不得走,又偷偷跑了回來。
「時聿……」
她輕輕叫了他一聲。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她的手,無聲地收緊了一瞬。
雲棲月剛想抬手拍拍他。
鼻尖卻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氣息。
不是時聿身上那種乾淨溫暖的木質香,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混著洗衣液殘留的清冽。
就在這時,懷抱緩緩鬆開,那人後退半步,低低說了一句:「晚安。」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白色襯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燈光里。
雲棲月站在門口,沒有追上去,眼底浮起一點瞭然。
原來……雙胞胎真的可以相似到這種地步。
一樣的身高,一樣的白襯衫。
連擁抱時胸膛傳來的溫度,都幾乎沒有區別。
偏偏,身上的味道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