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醫院體檢中心。
大廳里已經排起了長隊。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廣播不斷叫著號碼,護士推著治療車來來往往,腳步聲和交談聲交織在一起。
舞團幾個女孩圍在一旁,小聲聊著天。
有人抱怨昨晚排練到凌晨,有人對著抽血窗口唉聲嘆氣,還有人趁著排隊的空隙低頭看下午排練的視頻。
雲棲月站在人群最後,她手裡拿著體檢單,指尖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
昨晚那個擁抱,又毫無徵兆地浮現在腦海。
白襯衫。
淡淡的消毒水味。
還有耳邊那一句壓得極低的——「晚安。」
她輕輕抿了抿唇,將思緒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護士推開診室門。
「下一位,雲棲月。」
「在。」
雲棲月應了一聲,抬腳走了進去。
診室里很安靜,百葉窗半掩著,晨光透過縫隙斜斜落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影。
時璟坐在辦公桌後,白大褂熨帖平整,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翻著病歷。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
四目相對,空氣像安靜了一瞬。
雲棲月先彎起眼,笑著打了個招呼:「時醫生,又見面啦。」
尾音自然,帶著一點熟人之間恰到好處的鬆弛。
時璟望著她,眸光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嗯。」
他合上病歷,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前的椅子。
「坐。」
雲棲月走過去,把體檢單遞給他,在椅子上坐下。
「看來今天是時醫生負責我。」
時璟接過體檢單,低頭翻開。
沒有解釋,也沒有告訴她,是自己主動把她調過來的。
「最近有舊傷復發嗎?」
「膝蓋和腳踝偶爾會疼。」
「每天訓練多久?」
「最近排新舞,大概八九個小時。」
鋼筆停了一下。
「睡眠時間。」
「大概六個小時。」
「太少。」
雲棲月托著下巴,歪了歪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時醫生對每個病人,都問得這麼仔細嗎?」
時璟低頭記錄,鋼筆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體檢本來就應該認真。」
他說得不急不緩,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雲棲月卻忽然覺得有些有趣,這個人看起來冷冷淡淡,說起話來卻讓人有種奇怪的安定感。
時璟放下鋼筆,拉開抽屜,取出一副新的醫用手套。
修長的手指緩緩套進去,輕輕拉平邊緣。
「褲腳卷一點。」
雲棲月低下頭,將寬鬆的運動褲一點點卷到膝蓋上方。
白皙纖細的小腿露了出來,因為常年練舞,小腿線條流暢漂亮,腳踝外側卻還留著一點舊傷的痕跡。
時璟半蹲下來。
白大褂衣擺自然垂落,他一隻手托住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扶住跟腱的位置,動作克制而專業。
「放鬆。」
雲棲月卻下意識繃緊了腳背。
時璟抬眸看了她一眼。
「緊張什麼?」
「我是醫生。」他停頓片刻,「你不用這麼防備我。」
雲棲月微微一怔。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句話,反而更緊張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慢慢卸了力。
時璟重新低下頭,掌心穩穩托著她的腳踝,輕輕活動關節,骨節轉動時,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
「疼就告訴我。」
他的拇指緩緩按過外踝。
「這裡。」
雲棲月輕輕吸了一口氣。
「疼,輕點。」
時璟動作立刻放輕。
「舊傷?」
「半年前排練的時候扭過。」
雲棲月低頭看著半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白大褂乾淨整潔,醫用手套一塵不染。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傷上,每一次觸碰都會提前提醒,每一下動作都輕得恰到好處。
她忽然有些荒唐。
昨晚,她居然會覺得……
這樣一個人,會偷偷站在她家門口,假裝成時聿抱她。
怎麼看,都不像。
時璟檢查完所有,摘下手套,低頭在建議欄寫下最後兩行。
【避免連續高強度訓練。】
【建議定期複查。】
雲棲月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揚了揚眉。
「時醫生,你好嚴格呀。」
時璟合上病歷。
「這是醫生該負責的。」
門外響起敲門聲。
「時醫生,下一位病人。」
「進。」
時璟抬腕看了一眼時間,又望向雲棲月。
「還有兩個病人。」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不著急,在門口等我二十分鐘。」
雲棲月眨了眨眼。
「這是時醫生的醫囑嗎?」
時璟抬起眼,迎上她帶著笑意的目光。
「嗯。」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最好不要拒絕。」
雲棲月站起身,輕輕揮了揮體檢單。
「那都聽時醫生的。」
雲棲月輕輕帶上診室門。
走廊比裡面安靜許多,她在門口的長椅坐下,低頭翻了翻體檢單,又重新合上。
廣播不斷叫著號碼,偶爾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壓過地磚,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診室門準時打開,時璟摘下口罩,從裡面走了出來。
白大褂依舊穿得一絲不苟,只是連續看了幾個病人,額前落下幾縷碎發,眼底也添了幾分淡淡的疲色。
「等久了?」
「沒有。」
雲棲月站起身,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體檢單,彎著眼笑。
「時醫生很準時。」
時璟看了她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走吧。」
兩人並肩朝電梯走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和時璟打招呼。
「時醫生,中午好。」
「時醫生,下午兩點會診別忘了。」
「時醫生,主任剛剛找您。」
……
時璟一一點頭回應。
語氣不熱絡,卻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遠。
雲棲月偏頭看著他,直到走進電梯,才輕輕笑了一下。
「怎麼?」
時璟側眸。
「就是忽然覺得,我們時醫生在醫院好像很受歡迎。」
時璟按下樓層鍵。
「只是同事。」
醫院食堂在一樓,還沒到正式飯點,人並不算多。
時璟帶著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把椅子輕輕拉開一點。
「坐。」
說完,轉身去了取餐窗口。
雲棲月坐下,看著他的背影,白大褂在人群里依舊很顯眼。
肩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無論走到哪裡,都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沒過多久。
時璟端著餐盤走了回來。
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一顆水煮蛋,一杯熱牛奶,還有一小份切好的水果。
他把牛奶放到雲棲月面前。
「先喝一點。」
雲棲月低頭看了看餐盤,又抬起眼看向他,唇角輕輕揚了揚。
「時醫生。」
「嗯?」
「你們醫院的醫生,都負責陪病人吃飯嗎?」
時璟把筷子遞給她。
「不是。」
「那我是特殊病人?」
時璟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空腹太久,容易低血糖。」
雲棲月忍不住笑了,配合地點點頭。
「好吧,時醫生說了算。」
就在這時。
一道爽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時璟?」
兩人同時抬頭。
骨科主任端著餐盤走了過來,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笑意一下子深了。
「難怪今天沒在辦公室吃飯。」
「原來是陪人來了。」
旁邊幾個護士聽見,也笑著起鬨。
「時醫生第一次帶女孩子來食堂吧?」
「今天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雲棲月耳尖微微發熱,下意識想解釋。
時璟已經放下筷子,神色依舊平靜。
「她今天體檢,抽了血。我建議補充一點飲食。」
主任連連點頭,笑得意味深長。
「懂懂懂。」
「醫生建議嘛,我信。」
說完,便笑著帶著幾個人離開了。
等人走遠,食堂重新安靜下來。
雲棲月低頭捧著牛奶,小口喝了一口。
熱牛奶滑進胃裡,暖意一點點漫開。
她抬起頭,眼裡還帶著沒散去的笑意。
「時醫生。」
「嗯?」
「你好像沒有解釋成功。」
時璟拿著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沒關係。」
「那你剛才還解釋?」
「禮貌。」
還是只有兩個字。
雲棲月終於沒忍住,笑彎了眼。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一本正經的時候,真的很有意思。
明明每一句話都認真得不得了,卻總讓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時璟忽然抬起眼。
「那你呢,為什麼跳舞?」
雲棲月轉頭望向窗外。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落進來,照在桌角,也照在她微微彎起的唇邊。
「因為喜歡,每次站上舞台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很開心。我享受在舞台上起舞的每一個瞬間。」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是真的站在了舞台中央。
時璟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望著她,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吃完飯,兩人一起朝醫院大門走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大廳,來往的人不少。
雲棲月忽然停下腳步。
「時醫生。」
時璟偏頭看向她。
「嗯?」
雲棲月低頭翻了翻包,從裡面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門票,遞到他面前。
「過幾天,我們舞團有一場新演出。」
「如果有時間的話,歡迎來看。就當謝謝今天時醫生請我吃飯。」
時璟垂眸,看向她手裡的門票。
修長的手指伸過去,接了過來。紙張很薄,兩人的指尖不經意碰了一下,又很快分開。
時璟低頭掃了一眼門票。
「幾點開始?」
雲棲月眼睛一下亮了。
「晚上七點半。」她望著他,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漾開。「所以,時醫生會來嗎?」
「嗯,我會去。」
回答依舊簡短,卻沒有半點敷衍。
雲棲月唇角揚了起來。
「好,那我等你。」
她朝後退了兩步,笑著揮了揮手。
「時醫生,再見。」
時璟望著她,輕輕頷首。
「再見。」
雲棲月轉身朝醫院外走去。
陽光落在她肩頭,風輕輕吹起她耳邊的碎發。時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穿過廣場,漸漸融入來往的人群,再也看不見。
他才緩緩低下頭。
門票安靜地躺在掌心,票面上印著舞團和演出的名字,邊角還帶著一點被人握過的餘溫。
他的指腹輕輕拂過票面,隨後將門票仔細放進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位置正好貼著心口。
「時醫生。」
身後傳來護士的聲音。
「下午兩點會診別忘了。」
時璟收回目光,應了一聲。
「知道了。」
他抬手將白大褂整理平整,指尖不經意輕輕碰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這才轉身朝住院樓走去。
另一邊。
雲棲月剛走出醫院,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屏幕上已經多了幾條未讀消息。
【聿:檢查結束了嗎?】
【聿:抽血了嗎?】
【聿:怎麼一直不回我?】
雲棲月彎了彎唇,低頭回復。
【月亮:剛結束啦~】
【月亮:抽了四管。】
消息剛發送出去,聊天框上方立刻跳出一行字。
【對方正在輸入……】
不過兩秒。
【聿:心疼。】
緊接著又是一條。
【聿:負責檢查的醫生凶不凶?】
雲棲月看著那句話,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那張穿著白大褂的清冷側臉。
【月亮:凶,特別凶^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