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並不大。
一張雙人木床靠窗擺放,洗得發白的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木櫃、書桌、藤椅都擺放得井然有序,窗戶一推開,遠處便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
海風徐徐吹進來,輕輕揚起窗邊的白色紗簾。
「這裡通風很好,晚上吹著海風睡覺,不會太熱。」
雲棲月說著,又從柜子里抱出一床剛曬好的被子,耐心地鋪在床上。
陸聞矜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緩緩掃過房間。
最後,落在床頭櫃那張已經微微泛黃的照片上。
照片裡,年輕的夫妻抱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三個人笑得格外燦爛。
「這是?」
雲棲月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她走上前,將微微歪斜的相框擺正。
「是我爸爸媽媽。以前,這間房一直是他們住的。」
「那他們現在人呢?」
雲棲月望著照片裡的兩人,眼底閃過一絲懷念。
「我初中的時候,他們出海遇到了風暴。後來就再也沒有回來。」
陸聞矜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提起了她最不願回憶的往事,眼底瞬間浮起懊悔。
「對不起。」
雲棲月望向窗外那片蔚藍的大海,海既帶走了她的父母,也養大了她。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有時候想起他們,還是會有一點難過。」
「不過更多的時候,我想,他們一定希望我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雲棲月轉過身,沖他笑了笑:「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做飯,很快就好。」說完,她轉身朝廚房走去。
陸聞矜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覺追隨著她。
她明明才十八歲,卻早已學會了一個人生活,他的心口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酸澀。
他總覺得,她本該是在家人的寵愛里長大,而不是這麼早就學會照顧別人。
雲棲月剛把絲瓜放到案板上,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我幫你。」
她回過頭,有些意外地望向陸聞矜。
「你會做飯?」
陸聞矜垂眸掃了一眼案板上的食材,坦然道:「不會。」
雲棲月微微睜大眼睛。
「不會你還幫我?」
「可以學。」陸聞矜抬眸看向她,「總不能一直讓你照顧我。」
雲棲月抿了抿唇,將絲瓜和削皮刀一併塞進他手裡。
「可以,不過你得聽我的。」
陸聞矜點了點頭。
「好。」
雲棲月朝他揚了揚下巴。
「那你先削絲瓜。」
陸聞矜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絲瓜,又看了看削皮刀。
「怎麼削?」
雲棲月終於沒忍住,她雙手叉著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輕輕鼓了鼓臉,故意板起一張小臉。
「陸聞矜,你怎麼這麼笨呀。」
話一出口,她自己反倒先繃不住了,唇角一點一點揚起來,眼睛裡也染上了笑意。
「算了。」她朝他勾了勾手指,「過來,我教你。」
陸聞矜很聽話地走到她面前。
雲棲月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男人的手掌寬大溫熱,骨節分明。
「這樣拿。」
她帶著他的手,將削皮刀輕輕貼在絲瓜表面,緩緩往下滑去,翠綠色的外皮順著刀鋒慢慢卷落,在案板上堆成細細的一圈。
兩人的距離也在不知不覺間拉近。
陸聞矜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上。
女孩的手很軟,也很小,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海風的味道,乾淨又溫柔。
「就是這樣。」雲棲月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你試試看。」
陸聞矜點了點頭,照著她剛才教的方法慢慢削了起來。
只是第一次上手,動作明顯有些生疏,一刀深,一刀淺。沒一會兒,一根原本圓潤飽滿的絲瓜,就被削得瘦了一圈。
陸聞矜停下動作,低頭看著手裡的絲瓜。他把絲瓜慢慢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案板上厚厚一層絲瓜皮。
「是不是削太多了?」
雲棲月努力抿著唇,可嘴角還是一點一點揚了起來。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一個小小的距離。
「就……一點點。」
陸聞矜抬眸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根明顯瘦了一圈的絲瓜。
「嗯,你在安慰我。」
雲棲月站在一旁,看著陸聞矜笨拙的動作。
原來。
那個總是在信里耐心鼓勵她、仿佛無所不能的人,也會因為一根絲瓜犯難。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陸聞矜,比信里的那個陸聞矜,更真實,也離她更近了一點。
她轉過身,將泡好的蝦干和蛤蜊干放進溫水裡清洗,又切了幾片姜。
廚房裡漸漸響起有節奏的切菜聲、流水聲,還有鍋里慢慢沸騰的咕嘟聲。
午後的陽光透過木窗灑落進來,將兩人的身影輕輕籠罩。
小小的廚房,也漸漸有了幾分溫暖的煙火氣。
過了一會兒,陸聞矜放下手裡的菜刀,低聲問:「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雲棲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已經把絲瓜切得七七八八,便洗淨一把小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遞到他面前。
「那你接著幫我切蔥花吧。」
「好。」
陸聞矜接過小蔥,將它放到案板上,一刀一刀認真切了起來。刀尖起落,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切著切著,陸聞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動作微微一頓。
「對了。」
雲棲月正低頭清洗蛤蜊,聞聲抬起頭。
「嗯?」
「我比你大幾歲?」
雲棲月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六歲啊。」
陸聞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將切好的蔥花用刀背輕輕攏到一起,又放進一旁的小碗裡。
「那以後,你就喊我哥哥吧。」
雲棲月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
陸聞矜無意間的一句話,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心湖,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腦海里,一封泛黃的信紙緩緩浮現。
六年前。
她第一次給資助人寫信。
信的開頭,工工整整寫著——陸叔叔。
幾天後,新寄來的回信里,正文鼓勵的話結束以後,卻多了一句與內容毫不相干的話。
——我才十八歲。
——不用叫叔叔。
——叫我哥哥就好。
回憶與現實,在這一刻悄然重疊。
雲棲月眼睫輕輕顫了顫,她抬起頭,望向眼前的人。
他明明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卻還是和六年前一樣,說出了同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輕輕應了一聲:「嗯,哥哥。」
陸聞矜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那我以後怎麼叫你?」
「你叫我月亮就好。小時候,爸爸媽媽就是這麼叫我的。」
陸聞矜低低念了一遍。
「月亮。」
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稱呼從唇齒間念出來時,竟比「棲月」更熟悉,也更順口。
他望著眼前的女孩,輕輕應了一聲。
「好,月亮。」
這一聲「月亮」落下,雲棲月眼裡的笑意,忽然比窗外灑進來的陽光還要明亮幾分。
【叮——】
【陸聞矜好感度+7,當前好感度: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