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打開,盛況率先跳下車,朝兩人揮了揮手。
「叔叔,阿姨。」
陸母連回應都顧不上,目光越過他,直直望向后座,眼底的期待幾乎快要溢出來了,連扶在陸父手臂上的手,都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下一秒,另一側車門打開,一條修長的長腿率先邁了下來。
陸聞矜彎下腰,動作放得極輕,探身進了車內。他一隻手穩穩護住女孩纖細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小心翼翼地將人抱了出來。
雲棲月睡得很沉,她從小生活在漁村,幾乎沒出過遠門,一路上的顛簸,再加上昨晚哭得太厲害,此刻整個人依偎在陸聞矜肩頭,呼吸輕淺而均勻。
陸聞矜垂眸看向懷裡的人,見她睡夢中微蹙著眉,便下意識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哄道:「沒事,繼續睡。」
許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雲棲月熟練地往他懷裡蹭了蹭,很快又睡熟了。
看著陸聞矜抱著女孩的模樣,陸父陸母兩人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掩飾不住的意外。
雖然昨天,林頌言和盛況已經告訴過他們,聞矜帶回來了一個救命恩人。
也說過,他很喜歡那個姑娘。
可聽別人說,和自己親眼看見的,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動作輕柔、耐心哄著女孩的年輕人,會是自己的兒子。
陸聞矜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時,明明記憶一片空白,可看見他們時,心底還是莫名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親近。
「爸。」
「媽。」
陸母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幾乎是下意識想上前抱住兒子,可剛邁出一步,目光落到他懷裡熟睡的雲棲月身上,又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陸聞矜低眸看了一眼懷裡的姑娘,聲音也不自覺放輕:「月亮有點暈車,我想先送她去休息。」
說完,他抬眸看向陸母。
「我的房間在哪兒?」
「二樓最裡面那間,我每天都叫人打掃,很乾淨。」
陸聞矜輕輕頷首。
「謝謝。」
說完,他便抱著雲棲月,徑直朝著別墅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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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母這才慢慢回過神,眼底還有些怔然。
半晌,才喃喃了一句:「老陸,咱們兒子什麼時候這麼會照顧人了?」
陸父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將陸母往自己懷裡攬了攬。
「這小子,跟我年輕時一個樣。」
陸母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不動聲色地偏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喬雪晴。
察覺到她的目光,喬雪晴彎了彎唇,對她露出一個一如既往得體的笑容。
那笑意恰到好處,端莊大方,任誰看了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直到陸母收回視線,喬雪晴唇邊的笑意依舊沒有散去,只是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陸聞矜俯身,將雲棲月放到床上。
女孩睡得很沉,身體剛沾到柔軟的床鋪,便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像只沒有安全感的小貓。
他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乖,睡吧。」
確認她沒有被驚醒,他這才放輕腳步,轉身離開房間。
客廳里。
陸父、陸母坐在沙發上,正低聲聽盛況和林頌言講著這兩個月發生的事。
直到陸聞矜緩步走下樓,陸母幾乎立刻站起身,眼眶又一次紅了。
她快步走到兒子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得厲害。
「聞矜,回來就好。」
她望著兒子明顯消瘦了幾分的臉,眼底滿是心疼,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臉。
「這兩個月你受苦了。」
陸聞矜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
「媽,我沒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月亮把我照顧得很好。」
聽見這句話,陸母眼底的心疼更深了幾分,她拍了拍兒子的手。
「那孩子,是個好姑娘。」
陸聞矜輕輕」嗯」了一聲,隨後在沙發上坐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客廳。陌生,卻又隱隱透著幾分熟悉,像是有許多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卻怎麼也抓不住。
最後是陸父率先開口:「頌言,已經把事情全都告訴我們了,不過漁村的醫療條件有限。等休息兩天,我安排醫生再給你做一次全面檢查。說不定,對恢復記憶會有幫助。」
陸聞矜皺了皺眉:「還要檢查?」
陸母連忙點頭。
「聽媽媽一次,好不好?讓醫生看看,我們也安心。」
陸聞矜看著她眼裡的擔憂,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陸父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人回來了,比什麼都重要。其他的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聞矜。」
陸聞矜聞聲抬眸。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客廳另一側還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襲淺色長裙,長髮披肩,妝容精緻,舉手投足間都透著良好的教養。
「歡迎回來。」
陸聞矜看著她,眼前的人溫婉大方,笑容也無可挑剔。
可不知道為什麼。
當她看向自己的時候,他心底卻本能地生出一絲說不上來的厭惡。
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體也下意識地往沙發靠了半分。
喬雪晴臉上的笑容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初。
她柔聲開口:「我是喬雪晴,也是你的未婚妻。」
陸聞矜眉頭皺得更深,臉上也染上了幾絲不耐:「未婚妻?」
他抬眸望向陸父和陸母,眼神帶上了幾分審視。
「這是我答應的嗎?」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林頌言推了推眼鏡,淡淡開口:「不是,是陸爺爺去世前訂下的口頭婚約,你從來沒有承認過。」
盛況立刻接話:「對對對,你一直都是能躲就躲。」
陸聞矜聞言,眉頭終於舒展開幾分。
原來如此。
既然不是他的意思,那便沒什麼好顧慮的。以前的自己可真蠢,居然會被這種事情強加在頭上。
未婚妻?
他在心底嗤笑了一聲。
結婚尚且可以離,更何況只是一個未經他同意的婚約。
他重新看向喬雪晴,語氣禮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抱歉,我失憶了。」
「既然這門婚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那在我恢復記憶之前,請不要再用未婚妻這個身份稱呼自己。」
喬雪晴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發白,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溫柔。
「沒關係,我理解你。」
她轉頭看向陸母,輕輕笑了笑。
「阿姨,聞矜剛回來,失憶了,一時接受不了很正常。我會陪他慢慢想起來。」
她依舊溫柔大方,挑不出半點毛病。
盛況偏過頭,小聲嘀咕了一句:「真能裝……」
林頌言面無表情地踩了他一腳,盛況頓時疼得齜牙咧嘴,終於閉上了嘴。
客廳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誰也沒想到,失憶後的陸聞矜,第一個否認的會是這門婚約。
夜色漸深。
喬雪晴婉拒了陸母留她吃晚飯的邀請,一個人開車離開了陸家。
腦海里,卻像放電影一樣,不斷重複著下午的畫面。
「吱——」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驟然響起。
喬雪晴猛地一腳踩下剎車,整輛車停在路中央,後面的喇叭聲瞬間連成一片。
喬雪晴望著前方鮮紅的信號燈,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直到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憑什麼?她陪了他這麼多年。
憑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鄉下人,就能輕易奪走這一切?
她低低笑了一聲:「陸聞矜,你只能是我的。」
喬家。
喬母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回來,此刻正姿態優雅地坐在沙發上喝茶。
「怎麼樣?」
喬雪晴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他失憶了。」
聞言,喬母竟然鼓起掌來,一下又一下,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失憶?這可真是連老天都在幫你啊!」
「媽媽,這是什麼意思?」
喬母站起身,踩著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動作輕柔地替喬雪晴整理好耳邊散落的髮絲。
「以前的陸聞矜,不喜歡你。」
「可現在,他什麼都忘了,忘了就代表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她手指捏起喬雪晴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另一隻手的指腹撫過喬雪晴的臉龐,像是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打造的完美藝術品。
「真漂亮,不愧是媽媽的好女兒啊。」
「雪晴,還記得媽媽從小是怎麼教你的?」
喬雪晴睫毛顫了一下,沒有回答。
喬母卻絲毫不在意,自顧自笑著。
「漂亮優秀,知書達理。媽媽花了二十多年,把你培養成整個A市最優秀的名媛千金。」
「整個A市,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站在聞矜身邊。」
「陸家少夫人的位置——」
她的話忽然停住,那張溫柔端莊的臉上,驟然掠過一絲近乎猙獰的偏執。
「本來就是你的。」
與此同時,她捏著喬雪晴下巴的手,也在無意識間掐緊了幾分。
喬雪晴吃痛地嘶了一聲。
喬母立刻鬆開手,眼底那抹瘋狂轉瞬即逝,重新恢復成平日裡那副慈母的模樣。
她替喬雪晴撫平肩上的衣褶,又心疼地摸了摸她泛紅的下巴。
「媽媽弄疼你了嗎?」
「對不起啊,媽媽只是太希望你幸福了。」
喬雪晴望著眼前熟悉的母親。
腦海里,卻忽然浮現出小時候的一幕。
那一年,她不過六七歲。
她第一次說:「媽媽,我以後不想嫁聞矜哥哥。」
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見,媽媽臉上的笑徹底消失。那雙一向溫柔的眼睛,忽然變得陌生而可怕。
喬母緊緊抓住她瘦小的肩膀,聲音卻依舊輕柔。
「雪晴,以後這種話不許再說,媽媽很不喜歡。」
「你只能嫁給陸聞矜,這是你從出生起就該擁有的人生。」
後來,這些話聽得多了,連她自己都開始相信。
陸聞矜,本來就是屬於她的。
她的人生里,從來就沒有第二種選擇。
喬母重新坐回沙發,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不過就是一個小姑娘。雪晴,你不會輸的。」
「男人年輕的時候,總會被一時的新鮮感吸引。」
「喜歡誰,不重要。最後娶回家的,永遠都是門當戶對的人。」
「陸家需要的,是一個陸太太,而不是一個救命恩人。」
喬雪晴緩緩走到喬母身邊,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她的膝邊。
母女倆生著極為相似的眉眼,臉上也掛著如出一轍溫柔的笑意。
「媽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