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還未亮,寧遠侯府一行便已悄然離開了別院。
一輛青帷馬車趁著晨霧出了城門,十餘名侯府親衛分列前後,沿官道一路北上。
誰也不知道,就在他們離城不過半個時辰後,一隊人馬才匆匆趕到驛站別院。
「侯爺呢?」
驛丞忙拱手回道:「侯爺天未亮便啟程了。」
來人臉色驟變,連一句廢話都顧不上,翻身躍上馬背。
「快!回去稟報!」
晨霧漸漸散去。
官道兩側楊柳低垂,車輪轆轆向前,車廂里燒著銀霜炭,案几上的青瓷茶盞升起裊裊白霧,茶香瀰漫開來。
蕭景行半倚於車榻,他執起茶盞,霧氣氤氳,更襯得他眸底運籌,清明如寒星。
雲棲月掀起車簾,看著越來越遠的揚州城,略一遲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侯爺,咱們走得這樣急,揚州那些官員怕是還不知道。」
蕭景行神色未動,他漫不經心地執起盞蓋一撥,幾片茶葉隨之翻轉,又緩緩沉入盞底。
「月兒,你覺得,一盞茶什麼時候最好喝?」
「剛泡好的時候?」
蕭景行低頭啜了一口茶,任那抹清苦在舌尖散開,方才滿意地將茶盞擱回案上。
「錯了,真正的好茶是要等的。等它慢慢舒展開,等苦味散了,回甘自然就出來了。」
「查案也是一樣,越是快到收網的時候,越不能急。沉不住氣的人,自然會先動。」
蕭景行偏頭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山色,那雙桃花眼微眯著,笑意淺淡,卻讓人看不透心思。
雲棲月長睫低覆,遮去了眸底漸起的波瀾。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像極了一位耐心等待獵物入網的獵人。
從決定離開揚州開始,他便一直在等著獵物自己現身。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初入口時微澀,待那抹苦意緩緩散開,舌尖竟當真泛起一絲清淺的回甘。
蕭景行瞥見她微微出神的模樣,唇角勾了勾,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品茶如此,處世亦如此。世間許多事,都急不得。」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不過是在閒談茶道。可雲棲月心頭那絲不安,卻隨著馬車一路向北,一點點蔓延開來。
玄七騎馬行在最前方,目光不時掠過官道兩側。
往日這個時辰,挑擔的腳夫、趕集的百姓、往來商隊總能遇見幾撥。可今日,一路行來,官道竟空空蕩蕩,除了他們這一行人,再不見半道人影。
玄七眉頭皺起,他勒住韁繩,放慢了馬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親衛。幾人顯然也察覺出了異樣,手已經不自覺按在刀柄上,神情戒備。
玄七策馬來到馬車旁,壓低聲音。
「侯爺,有些不對。」
車簾微動,蕭景行抬手掀開車簾,目光順著官道緩緩望去。
前方是一處狹長山坳,兩側山勢漸高,古木參天,枝葉遮天蔽日,只留下一條官道蜿蜒穿過其中。
他眸色微沉,翻身下了馬車,靴底踏上青石地面,沒有半分遲疑。
山風掠過,枝葉搖曳,卻聽不見半聲鳥鳴。
「玄七,聽。」
玄七一怔,下意識屏住呼吸。
風吹樹梢,枝葉輕擦,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息。整片山林,靜得近乎詭異。
玄七臉色倏然一變。
「沒有鳥。」
蕭景行點點頭,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前方那片密林之中。風再一次吹過,不遠處,一簇灌木忽然極輕地晃了一下,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
蕭景行眸光驟然一厲。
「結陣。」
幾乎就在他聲音落下的同時,樹林深處,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放箭——」
嗖!
第一支箭劃破長空。
緊接著,數十支羽箭自密林深處暴射而出,箭雨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破空聲瞬間撕裂了整片山林。
「敵襲!」
玄七怒喝一聲,長刀驟然出鞘,寒光一閃,迎面而來的箭矢被他一刀劈成兩截。
「保護侯爺!」
十餘名侯府親衛幾乎同時翻身下馬,迅速結成護陣,將馬車牢牢護在中央。
羽箭不斷釘入地面,塵土四起,受驚的戰馬揚起前蹄,發出悽厲的長嘶,整個山谷霎時間亂作一團。
車廂劇烈一晃,雲棲月猝不及防,整個人朝前撲去,就在她即將撞上車壁時,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扶住了她。
「呆在馬車裡,別出來。」
雲棲月抬起頭,只見蕭景行側身擋在車門前,側臉冷峻,再無平日半分散漫,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下一刻,樹林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數十名黑衣人自山坡上一躍而下,長刀在日光下泛著森冷寒芒,為首之人抬刀直指蕭景行。
「殺!」
玄七率先迎了上去。
長刀出鞘,寒光一閃,最前面的黑衣人甚至來不及近身,喉間便綻開一道血線。
「留兩個人守住馬車!其餘人,隨我迎敵!」
侯府親衛齊聲應是。
雙方瞬間廝殺在一處,刀劍相擊,火星四濺,鮮血很快染紅了官道。
就在這時,一名黑衣人借著混亂繞過玄七,提刀直撲馬車。
蕭景行腳下一點,身形驟然掠出,長劍橫掃,寒芒划過,那黑衣人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重重倒在地上,鮮血順著劍鋒緩緩滴落。
玄色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蕭景行執劍立於車前,目光冷冷掃過四周,凡有黑衣人逼近,皆被他攔在數步之外。
車廂內,雲棲月害怕地雙手攥著裙擺,耳邊儘是刀劍相撞與兵刃入肉的聲音。
她幾次想掀開車簾,都想起蕭景行方才那句「待在裡面,別出來」,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黑衣人一波接著一波撲來,卻始終越不過蕭景行半步。
就在這時,一名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手指忽然動了動。他胸口早已被鮮血浸透,眼底卻翻湧著最後一絲瘋狂。
下一瞬,他猛地暴起,提劍直撲馬車。
「去死——!」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名死士也不要命地撲向蕭景行,狠狠朝他當頭劈落。
蕭景行反手盪開刀鋒,抬腿便是一腳,重重踹在那死士胸口。
「砰!」
那人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上身後的樹幹,一口鮮血噴出。
可就是這一瞬的空當,另一名死士已經衝到了馬車前,一抹寒光直刺車廂!
雲棲月瞳孔驟然緊縮,狹小的車廂里,她根本無處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長劍迎面而來。
「月兒——!」
蕭景行下意識揮劍回救,可方才那一腳力道剛盡,身形尚未穩住,再想收劍回防,已經晚了一步。
電光火石之間,蕭景行一步掠至車前,一把將雲棲月狠狠拽進懷裡,側過身,以左肩迎向那道劍鋒。
噗嗤一聲,利刃沒入血肉,鮮血瞬間浸透了玄色衣袍。
劇痛襲來,蕭景行眉頭驟然一蹙,扣在雲棲月腰間的手卻沒有鬆開半分。
他借著對方前刺的力道猛地逼近,左手一把扣住死士握劍的手腕,不給他半分抽劍的機會。
與此同時,寒光驟起,長劍劃出一道凌厲弧光。
那死士雙目驟然瞪大,喉間一抹血線浮現,下一瞬,屍身轟然倒地。
雲棲月怔怔望著眼前的人,只覺得臉側一熱。
她下意識抬手摸去,掌心,一片猩紅。那抹刺目的鮮血,像是在一瞬間抽空了她所有思緒。
耳邊的兵刃聲、馬嘶聲、喊殺聲,仿佛都漸漸遠去。
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他不能死。
她幾乎是本能地攥住蕭景行染血的衣袖,眼眶瞬間泛紅,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蕭景行!」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喚他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