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里,一時安靜了下來,湖風拂過,吹皺一池碧水,也吹落了滿樹海棠,一片花瓣悠悠落在石案上,停在兩人之間。
姜儀垂眸望向茶麵,茶湯微晃,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髮髻高挽,珠釵環佩,眉眼溫婉端莊。
不再是那個每天趕著打卡、為了方案熬到凌晨、周末只想睡到自然醒的普通女孩。
她忽然記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曾滿懷信心,總覺得自己來自後世,知道這個時代不知道的一切。
她甚至天真地幻想過,自己是不是也能像那些穿越小說里的主角一樣,憑著後世的見識,做出玻璃、肥皂,開酒樓、辦工坊,興水利、改農桑。
可漸漸地她發現,她不懂煉鐵,不會火藥,不會燒瓷,更沒有翻雲覆雨、改天換地的本事。
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她方才所說的女學、因材施教,不過是她心裡最美好的願景。
又或者,她一遍遍說給旁人聽,不過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曾經生活在一個怎樣的時代。
姜儀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衣袖被她攥出幾道細褶。她抬起眼,再次望向對面的長公主,那雙眼裡已沒有方才談及女學時的神采,只剩下一抹難以言說的沉默。
對方貴為天家血脈,是皇帝最疼愛的妹妹。可即便如此,還是因為一道聖旨,遠赴北庭和親。
連長公主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她又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夠改變這個時代?
姜儀心中忽然生出一陣說不出的無力,恍惚之間,她腦海里掠過後世史書上的那位女帝,縱觀數千年,也不過出了那麼一位而已。
她已經不像剛穿越時那樣天真了,至於自己所說的那些,從來不是靠一句「人人平等」便能做到的。
那背後,是無數人的抗爭,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更是千百年歲月一點一點推著世道向前。
而眼前的大越,皇權禮法,依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橫亘在所有女子面前。
姜儀唇瓣動了動,那些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咽了回去。
涼亭里,再無人開口,只剩風過花枝的簌簌輕響。
長公主望著姜儀,眸底那點方才亮起的光,終究還是一點一點黯了下去。
「本宮明白了。」
她轉過身,望向亭外,目光越過粼粼湖面,落在遠處高聳的宮牆之上。
「今日,多謝世子夫人,陪本宮說這些話。」
聲音依舊溫和,卻再也聽不出先前的期待。
姜儀望著那道單薄寂寥的背影,胸口莫名一緊,最後只斂衽一禮,便退了出去。
風吹過亭角的風鈴,叮鈴,叮鈴,聲音悠遠而綿長。
長公主不知道,今日沒有得到答案,不久以後,會有另一個姑娘親口告訴她。
……
另一邊,玄七悄無聲息地落在一處屋脊之上。
周鶴年進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十餘口釘著銅角的木箱便被夥計陸續抬了出來。
玄七一路尾隨,馬車一路穿過長街,沒有駛向周家的商號,也沒有前往鹽運司,而是徑直朝揚州官船碼頭而去。
夜色下,數艘官船泊在岸邊,船頭懸著宮燈,船身高懸著一面明黃牙旗,顯然是京中來的貢船。
夥計們將木箱一口口抬上船,就在這時,一名身著內侍服的太監緩步走了出來,他展開禮單,逐一核對箱數。
「東珠十二箱,南珠八箱……」
待最後一口木箱核驗無誤,這才將禮單捲起收入袖中,拂塵一掃,目光從眾人身上冷冷掃過。
「都仔細著些,這批東西是送進宮,獻給宸妃娘娘的壽禮。若少了一顆珠子,誤了時辰,別說你們,就連咱家也擔待不起。」
江風掠過,燈火搖曳,伏於暗處的玄七眸光驟然一凝。
宸妃娘娘,那可是三皇子的生母。
夜色漸深,書房的門被人輕輕叩響。玄七推門而入,帶著一身夜露,行至書案前,抱拳跪下。
「侯爺。」
蕭景行正伏案翻閱揚州近幾年的鹽冊,聞聲抬起頭,將手中的冊子合上。
「如何?」
玄七低聲回稟:「屬下一路跟著周鶴年,發現那批東珠並未送往商號,而是直接運去了揚州官船碼頭。」
「官船?」
「是。」玄七繼續道,「屬下親眼看見宮裡的內侍核驗禮單。」
他說到這裡,神色也鄭重了幾分。
「那名內侍親口提到,那批東珠是送進宮,獻給宸妃娘娘的壽禮。」
蕭景行皺起眉,修長的手指停在桌案上,似乎在思考什麼棘手的問題。
玄七試探著問:「侯爺,可還要繼續查?」
蕭景行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揚州輿圖上,從鹽場到碼頭,再到那條直通京城的官道。
「不必了,傳令下去,所有人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玄七怔了一瞬,忍不住抬起頭。
他們一路追查至此,眼看便要順著周鶴年摸到幕後之人,此時收手,實在太過突然。
雲棲月也側過頭,目光落在蕭景行身上。
蕭景行沒有回答,只將卷好的輿圖放回書案,抬眸看向玄七。
「照辦。」
只有兩個字,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玄七跟隨蕭景行多年,自然知道侯爺一旦拿定主意,便不會更改。
他壓下心底的疑惑,抱拳低頭。
「是。」
玄七退下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雲棲月站在一旁,終於還是沒忍住追問道:「侯爺,為什麼突然要回京?」
「月兒,你覺得,鹽商、貢船、宸妃,這三樣湊在一起,還會只是樁普通的生意嗎?」
雲棲月心口猛地一跳,腦海里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幾乎已經掛到了嘴邊。
蕭景行瞧著她那副凝重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她額頭上輕彈了一下。
「小姑娘家家的,別總想著這些掉腦袋的事。」
雲棲月揉了揉額頭,小聲問道:「可陛下不是讓侯爺徹查鹽案嗎?」
蕭景行抬手推開窗戶,夜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寧遠侯府守了大越數十年,忠的是陛下,守的是江山,而不是哪一位皇子。」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一抹暗藏冷冽的鋒芒自眼底掠過。
「揚州查到的東西,我會一字不漏呈到御前。至於這趟回京,只怕是不會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