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花令散去,宮女們魚貫而入,重新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
其中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小宮女,大概是第一次侍奉這樣的宴席,端著茶盤時,手指一直緊張的發顫。
偏偏行至姜儀身旁時,腳下不知絆了什麼,身子猛地一晃。
「啊——」
茶盞一歪,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了姜儀的衣袖上。
「啪」的一聲,茶盞跌落在地,碎成數片。
那宮女臉色煞白,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了哭腔。
「夫人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圍幾位貴女微微蹙眉,有人低聲道:「長公主府的宮人,今日怎麼這般毛躁,若是燙傷了人,可如何是好。」
眾人本以為姜儀多少會責備幾句。
誰知,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被茶水打濕的衣袖,隨即,她竟彎下身,將那名小宮女扶了起來。
「快起來,我又沒有受傷。」
小宮女眼眶一下便紅了,連連搖頭。
「可……可夫人的衣裳……」
姜儀低頭看了看袖口那片深色的水漬,忍不住笑了笑。
「衣裳濕了,回去再換便是。若因為這樣一件小事罰了你,我反倒要過意不去了。」
她替小宮女拍了拍膝上的灰塵,聲音溫和,沒有半分怒意。
「以後端茶時小心些,別再燙著自己。」
小宮女怔怔望著她,眼淚一下便落了下來。
「謝……謝謝夫人。」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不少夫人都暗暗點頭。
「世子夫人果真心善。」
「可不是,聽說她待府里的下人一向寬厚,犯了錯,也極少責罰。」
「我還聽說,她常說一句話——女子何苦為難女子。大家生來都不容易,應當彼此體諒。」
「是啊,她還讓府里的丫鬟識字讀書,說女子縱然不能科舉,也該多讀些書,多明些道理,總好過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話音剛落,旁邊卻有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不贊同的蹙起眉。
「話雖如此,可終究失了規矩。」
另一位命婦也搖了搖團扇,附和道:「女子識那麼多字做什麼?將來總歸是要嫁人的。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才是女子本分。主母若一味寬仁,下人犯了錯都不罰,日後還如何管家?」
又有人壓低了聲音,輕輕嘆道:「世子夫人的這些話,未免太過驚世駭俗了些。」
「是啊,女子與男子,本就各司其職。若人人都想著讀書、經商,那這天下,豈不是要亂了?」
「到底是年輕。」
「有些話,在自己府里說說便罷了,若傳到外頭,只怕還要惹人非議。」
兩撥聲音交織在一起。
有人贊她仁厚,有人贊她才情。
也有人覺得,她那些關於女子的言論,終究太過大膽,終究難容於世。
這些細碎的話語,順著湖面吹來的春風,一字一句,盡數落入高台之上。
長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儀身上,眸底比方才多了幾分探究,她抬了抬手。
身旁的嬤嬤立刻會意,輕輕俯身。
「殿下?」
「宴席散後,請姜姑娘來見本宮。」
宴席散後,賓客陸續辭去。
前院的絲竹聲漸漸遠了,喧鬧散盡,只餘風過花枝,卷著幾片海棠,悠悠落入湖中。
姜儀隨著嬤嬤穿過迴廊,來到後園。
八角涼亭臨水而建,長公主沒有坐在主位,而是倚著欄杆,望著湖心出神。
聽見腳步聲,她才回過頭。
「來了。」
姜儀上前,斂裙行禮。
「見過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抬了抬手,笑意溫和。
「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禮。」
她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又示意對面的位置。
「坐。」
姜儀應了一聲,在她對面落座。
宮女奉上新茶,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亭子裡一下靜了下來,湖風吹起案上的輕紗,茶煙裊裊升起,又被風一點點吹散。
長公主低頭抿了一口茶,茶早已不似方才滾燙,只餘一絲微澀回甘。
「方才那個宮女,為何不罰她?」
她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
姜儀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她低頭望了一眼袖口那塊早已半乾的水漬,忍不住笑了笑。
「一盞茶而已,她又不是存心的,臣婦若罰了她,大概會自己先覺得過意不去。」
長公主沒有立刻接話,她將茶盞輕輕放回石案,瓷底落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那雙鳳眸停在姜儀身上,像是想將她整個人看透。
「本宮聽席上的人說,你常掛在嘴邊一句話——人人生而平等,女子何苦為難女子,為什麼?」
姜儀望著長公主,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她沒想到,在這個時代,竟真的會有人認真問她這個問題。
「男子能讀書,女子為何不能?這世上,從來沒有男子生來便高貴,也沒有因為女子生來便低人一等的道理!既然如此,女子,又為何要先看輕自己?」
湖風徐徐,一片海棠悄然飄落,在茶盞旁打了個轉。長公主垂眸看著那片花瓣,眼底漸漸浮起幾分若有所思。
原來,京中那些關於這位世子夫人的讚譽,並非言過其實。她的見識,的確與尋常女子不同。
「那依你之見,女子又該如何處事?」
姜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設女學。」
她像是怕長公主沒有聽明白,開始解釋道:「女子不必人人都學一樣的東西。」
「有人擅詩文,便教詩文;有人精算學,便教算學;有人心思細膩,便教醫理;有人善經營,便教商道。」
「因材施教,各展所長,女子未必要人人相同。但至少,都該有一門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望著長公主,眸子亮得驚人。
「如此,即便有朝一日沒有夫家可依,沒有父兄可倚,她們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好好活下去。」
女學。
長公主在心底,將這兩個字默默念了一遍,仿佛一粒種子,第一次落進了土裡。
她抬眸看向姜儀,眼底的沉思漸漸散去,眉眼間難得舒展開幾分。
「本宮還是想叫你一聲姜姑娘,在本宮眼裡,你先是姜儀。然後,才是誰家的世子夫人。」
這一句話,讓姜儀一時失了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她了。
長公主站起身,緩步走到欄杆前,湖風迎面吹來,揚起她寬大的宮袖,也吹散了湖面的一池倒影。
「本宮在北庭十二年,見過女子披甲執兵,也見過女子執掌一族。」
「而本宮十三歲學騎射,十四歲學治國。十五歲,一道聖旨便去了北庭。沒有人問過本宮,願不願意。」
有一句話,在她心底盤旋了許多年,從北庭回來以後,這個念頭便愈發強烈。
若北庭的女子能夠執掌一族,那麼,她能不能也如同父兄一般執掌天下?
這句話太過驚世駭俗,饒是她,也不敢輕易宣之於口。
長公主轉過身,她沒有再端著那副雍容端莊的姿態,而是認真地望著姜儀,眼底流露出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那么女子,究竟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