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姑娘好記性,以前確實不喜歡。只是夫人這些年偏愛珍珠,我這個做丈夫的,總不能還由著自己的性子。」
周鶴年說著,無奈地擺了擺手,眉宇間竟真流露出幾分丈夫遷就妻子的無可奈何。
「原來如此,倒是月兒記岔了。」
周鶴年笑著點了點頭。
「無妨。」
他朝蕭景行拱手一禮。
「侯爺,在下還有些生意要談,便先告辭了。」
蕭景行半倚著櫃案,修長的手指輕輕一轉,摺扇便在掌心打了個旋,他略一頷首,語氣閒淡。
「周老闆慢走。」
周鶴年再次拱了拱手,轉身朝鋪外走去。
然而,就在背過身的那一瞬,他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眼底掠過一抹陰冷的寒芒。
一個醉春樓出來的花魁,竟有如此心思,若再放任她留在蕭景行身邊,只怕遲早會壞了他們的大事。
想到這裡,他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快了幾分,很快便沒入了長街來往的人流之中。
直到那道青色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里,雲棲月這才收回目光,提著裙擺,往蕭景行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侯爺,他剛才撒謊了。」
「嗯,看出來了。」
蕭景行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摺扇,長身玉立,姿態閒散,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玄七已經跟上去了,若他真有問題。那麼今日這背後之人,也該現身了。」
話音落下,那抹凌厲轉瞬即逝,方才迫人的氣勢頃刻散去,他側眸看向身旁的雲棲月,眼底重新染上幾分溫柔。
「好了,正事辦完了。走吧,繼續陪本侯逛街。」
雲棲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唇角不自覺揚了揚,乖乖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
蕭景行五指微攏,將那隻柔軟的小手穩穩握住,牽著她並肩朝長街走去。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一玄一白兩道身影漸漸沒入熙攘的人潮之中。
……
京城,長公主府。
暮春時節,滿園海棠壓枝,芍藥吐艷。暖風徐徐拂過湖面,吹皺一池碧水,也吹得枝頭花瓣紛紛飄落。
今日,是長公主回京後舉辦的第一場賞花宴。
帖子半月前便送至各府,凡四品以上官員家眷、勛貴宗室女眷,皆在受邀之列。
一時間,公主府門前車馬盈門,冠蓋雲集。
廊下宮燈高懸,水榭間絲竹裊裊,侍女們身著淺碧宮裙,捧著茶點往來穿梭,衣袂翻飛間,滿園花影搖曳,宛如一幅緩緩鋪開的春日畫卷。
席間,不少夫人低聲交談。
「長公主這一去北庭,已有十二年了吧?」
「可不是。當年不過及笄之齡,便奉旨遠嫁和親,如今再回來,早已物是人非。」
「聽說北庭王庭內亂,駙馬戰死,她這才得以返京。」
「唉,一個女子,遠嫁異國,舉目無親,其中苦楚,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細碎的議論聲隨著春風散開,又很快消散於滿園絲竹之中。
花廳最上首,長公主端坐於紫檀木圈椅之上。
她今日穿了一襲月白織金宮裝,烏髮高高綰起,只斜簪一支羊脂白玉鳳釵,並未佩戴過多珠翠。
歲月似乎格外眷顧她,那張臉依舊美艷端莊,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歷經風霜後的沉靜。
她看著眼前這滿園春色,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北庭的漫天黃沙與一望無際的草原。
她在那裡,生活了整整十二年。
她見過女子披甲執兵,與男子並肩守城;見過女子策馬巡視部族,一聲令下,數百勇士俯首聽命;也見過王庭議事時,女子與男子同席而坐,共商國事。
甚至,她還親眼見過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婦端坐王帳之中,執掌一族生殺大權,滿帳男子,無一人敢輕視半分。
在那裡,女子的身份,從來不是束縛。她們可以憑本事贏得尊重,也可以憑能力決定自己的去留。
可回到大越。
她放眼望去,滿園珠翠,衣香鬢影。
這些出身名門的貴女,自幼學的是琴棋書畫、女紅禮儀,讀的是《女誡》《女訓》,吟詩作賦、撫琴作畫,無一不精。
她們並非沒有才華。
恰恰相反,她們之中,許多人滿腹詩書,見識不輸男子。
可這些才華,終究只能困於一方閨閣,化作一卷卷無人問津的詩稿,或幾幅掛在內宅的丹青。
世人贊她們賢淑,贊她們端莊,贊她們嫁得良人。
卻鮮少有人問一句,她們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想到這裡,長公主眸光微微一黯。
同樣都是女子,為何北庭的女子,可以馳騁草原,可以執掌部族,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
而大越的女子,不能隨心讀書,不能自主婚嫁,乃至這一生的命運,都要交由旁人決定。
長公主的目光掠過席間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孔,這些姑娘,個個才貌雙全。
可她們之中,又有幾人,能夠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京中曾流傳的一首無名詩——「天不見我輩女子,才如星斗繁。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年少時,她讀這首詩,只覺得不過是女子傷春悲秋的一點愁緒。
可如今歷盡風霜,再回大越,望著席間那些言笑晏晏、眉眼鮮活的貴女,她恍然驚覺。
羅衣掩住的,從來不止一句詩。
困住的,也從來不止一個女子的志向,而是千千萬萬女子,本該璀璨的一生。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大越朝的女子,除了相夫教子、困於後宅之外,還能不能走出另一條路。
就在此時,一旁的嬤嬤俯身道:「殿下,賓客都到齊了。」
長公主放下茶盞,唇邊終於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今日難得春光正好,只賞花飲酒,未免辜負了這滿園景致。那便依京中的規矩,行一場飛花令吧。」
話音落下,席間頓時熱鬧了幾分。
一名嬤嬤笑著上前,朝眾人福了福身。
「今日便以『花』字為令,凡詩句中帶『花』者皆可,不可重複。若一時答不上來,便自罰一杯,為諸位助興。」
眾人聞言,紛紛含笑應是。
很快,鼓聲悠悠響起,鎏金花球隨著鼓點,在席間緩緩流轉。
「咚——」
鼓聲驟然停下,花球落入一位將軍之女手中。
那姑娘起身略一思索,朗聲吟道:「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席間頓時響起一陣喝彩。
「好詩!」
「果然是將門虎女,不僅騎射了得,連詩詞也絲毫不遜色。」
鼓聲再次響起。
第二輪。
第三輪。
……
鎏金花球在席間不斷流轉。在座皆是京中高門貴女,自幼琴棋書畫樣樣不缺,誰也不願輕易認輸。
起初,眾人還能從容應對,可隨著飛花令越來越往後,不少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有人低頭苦思,有人輕蹙秀眉,有人捏著帕子,悄悄在心裡默念詩句。
唯有一人,自始至終神色從容。
鼓聲再次停下。
那朵鎏金花球,不偏不倚,落入了一位身著月青色織錦長裙的女子手中。她腰背挺直,姿態端方,一襲月青長裙襯得她愈發溫婉嫻靜。
鼓聲方歇,她甚至未曾低頭思索,便已啟唇吟道:「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聲音清潤,如珠玉落盤,不疾不徐。那些令旁人苦思良久的詩句,於她而言,卻仿佛早已爛熟於心,信手拈來。
眾人尚未來得及回味,鼓聲便再次響起。
花球繼續流轉,可仿佛連天意都格外偏愛她一般,不過幾輪,那朵鎏金花球竟又回到了她手中。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
第三次。
她指尖轉動著那朵絹花,眸光流轉,緩緩吟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一次又一次,她幾乎沒有半分停頓。
那些令眾人絞盡腦汁的詩句,於她口中,卻如山間清泉,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漸漸地,滿園只餘風吹花落之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了那道月青色身影之上。
不知是誰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感嘆:「這已經是第八句了吧,竟一句都未曾重複。」
另一位夫人忍不住笑著接話:「難怪近來京中人人都稱讚世子夫人才情無雙。原先我還以為,不過是旁人誇大其詞,如今親眼所見,方知當真是名副其實。」
高座之上。
長公主指尖摩挲著茶盞,望著席間那道月青色身影,她的眸底,也第一次浮現出幾分真正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