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行望著懷裡的人,眼裡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幾分欣賞。
「雲棲月,你若生在朝堂,未必會輸給那些男人。」
「侯爺現在才知道?」
她仰起下巴,神情里透著一點藏不住的驕矜。
「月兒可是超級聰明的。」
蕭景行望著她那副尾巴快翹上天的小模樣,到底沒忍住,屈起手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彈了一下。
雲棲月「哎呀」一聲,抬手捂住額頭,故意瞪了他一眼,小聲嘟囔:「侯爺,疼!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她嘴上喊著疼,人卻依舊舒舒服服窩在他懷裡,半點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蕭景行方才眼底那抹欣賞,很快又化作了平日裡那副散漫風流的模樣,他拍了拍雲棲月的肩膀。
「月兒,去換身衣裳。」
「做什麼?」
蕭景行側眸望向她,桃花眼裡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不是說自己很聰明嗎?總該帶出去,讓別人也見識見識。」
………
揚州最大的首飾鋪坐落於東街。
朱漆大門敞開,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檐下懸著一塊鎏金匾額——琳琅閣。
聽聞京城時興的釵環樣式,不出半個月,這裡便能仿製出來,因此揚州城裡的世家夫人、官家小姐,幾乎都愛來此挑選首飾。
兩人剛一踏進門,掌柜便眼尖地迎了上來。
眼前這一對男女,一個矜貴俊美,一個清艷絕倫,衣著雖不算張揚,卻件件價值不菲,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掌柜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腰都彎下去幾分。
「貴客臨門,快裡面請。」
蕭景行隨意地點了點頭,手中摺扇一收,在掌心敲了一下,腰間玉佩隨著動作輕晃,舉手投足間儘是世家公子的矜貴與散漫。
「把你們店裡最好的都拿出來。」
掌柜笑意愈發殷勤。
「是,是,貴客稍候。」
他連忙招呼夥計去了後堂。
不多時,一排錦盒便被依次捧了出來,在紫檀木案上擺得整整齊齊。
羊脂白玉簪、赤金點翠鳳釵、東珠耳墜、累絲嵌寶步搖……
琳琅滿目,珠光流轉。
雲棲月伸手拿起一支雕著玉蘭花的白玉簪,對著銅鏡比了比。雪白的玉簪襯著她烏黑柔順的長髮,襯得她更是清雅出塵。
「侯爺,好看嗎?」
蕭景行懶洋洋抬眸,目光落在她發間,停頓了片刻,眼底分明掠過一絲驚艷,嘴上卻故意逗她:「一般。」
雲棲月頓時鼓起腮幫子,沒好氣地伸手在他腰間輕掐了一把。
「侯爺真是半點眼光都沒有。」
蕭景行眉梢微揚,也不躲,由著她鬧。
掌柜正準備將那支玉簪收回去,卻聽他再次開口:「包起來。」
雲棲月一怔,偏頭看他。
「侯爺不是說一般嗎?」
蕭景行斜倚著案邊,修長的手指搖著摺扇,眸光自那支白玉簪掠過,最終停駐在她盈著笑意的眉眼間。
「簪子是一般,戴在你頭上就不一般了。」
雲棲月耳尖泛起一層薄紅,她輕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小聲嘟囔:「侯爺這張嘴,慣會哄姑娘。」
說著,她又拿起一對白玉耳璫,在耳邊比了比。
「那這個呢?」
蕭景行走到了她身後。修長的手掌輕輕扶住她纖細柔軟的腰肢,聲音落在她耳邊。
「轉過去。」
雲棲月呼吸微滯,卻還是乖乖轉過身。
銅鏡之中,兩人的身影瞬間重疊。
男子身姿修長挺拔,女子亭亭玉立,一個玄衣如墨,一個青裙勝煙,站在一處,竟像極了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
蕭景行抬手,將她耳畔散落的一縷碎發輕輕別到耳後,溫熱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柔軟細膩的耳垂,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觸碰,仿佛帶著電流一般。
雲棲月抬眸望向銅鏡,正好撞進蕭景行含笑的眼睛。
她甚至能聞見他衣襟間淡淡的沉水香,混著男子身上溫熱的氣息,將她一點點包裹其中。
就在這時,銅鏡里,忽然又映出另一道身影。
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緩步走進鋪子,身著青色錦袍,蓄著短須,步履沉穩,目光卻銳利得很。
雲棲月望著銅鏡,眸光微凝,紅唇輕啟,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夠聽見。
「侯爺,別回頭。」
蕭景行替她扶正髮簪的動作沒有半分停頓,神色從容。
「嗯?」
「門口剛進來的那個人,是帳冊上的周鶴年。」
蕭景行借著替她整理髮簪的動作,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一襲青色錦袍,舉止沉穩,眉宇間透著幾分商人的精明。
此刻,他正站在櫃檯前,與掌柜低聲說著什麼。
掌柜一路弓著腰,神情恭敬,不住地點頭應是,言語間儘是熟稔與客氣。顯然,這位周老闆,是琳琅閣的常客。
蕭景行收回視線,桃花眼底掠過一絲鋒銳,須臾之間,又恢復成那副風流散漫的模樣。
「倒是巧,省得本侯親自去找他了。」
周鶴年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
他腳步一頓,旋即便換上一副八面玲瓏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拱手行禮。
「侯爺。」
蕭景行聞聲回頭,摺扇輕輕一收,眉梢微挑,笑得散漫。
「周老闆,倒是巧。」
周鶴年笑著寒暄道:「聽聞侯爺近日一直在驛館處理公務,今日竟有閒情出來逛首飾鋪。」
蕭景行垂眸,看了一眼身旁正挑著簪子的雲棲月,眸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公務哪有博美人一笑重要。」
他說得坦蕩,甚至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雲棲月聞言,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故作羞惱地嗔了他一眼。
「侯爺,這麼多人看著呢。」
蕭景行順勢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怕什麼?本侯喜歡自己的姑娘,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周鶴年見狀,看來這位寧遠侯世子,當真是個流連花叢、不問政事的風流公子。
「周老闆今日也是來買首飾?」
周鶴年點頭應道:「內子快過生辰了,過來挑件禮物。」
蕭景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周老闆倒是疼夫人。想來做鹽商這些年,賺了不少銀子。」
周鶴年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賠笑道:「侯爺您說笑了,不過混口飯吃罷了。」
「混口飯吃?」
蕭景行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那雙總帶著三分風流的桃花眼,此刻如出鞘的寒刃一般,直直落在周鶴年身上,鋒銳得叫人無處遁形。
「我還以為,如今揚州的鹽生意,是天下最好做的買賣。」
周鶴年心頭猛地一沉,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收緊,他面上仍維持著從容,喉結卻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世子爺有所不知,這兩年鹽田收成不好,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
「是嗎?可我怎麼聽說,今年揚州的鹽價,比京城還高了兩成。」
周鶴年的額角,竟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汗。他抬起袖口,不動聲色地擦了擦,笑容卻明顯比方才僵硬了幾分。
「運鹽路遠,耗費自然也大。況且,這些都是朝廷定下來的價錢,我們這些商人,不過照章辦事。」
就在周鶴年幾乎以為自己哪裡露出破綻時,蕭景行眼底那抹凌厲轉瞬散去。他重新展開摺扇,慢悠悠搖了兩下,又恢復了那副風流散漫的模樣。
「周老闆不必緊張,景行不過隨口一問。查案這種事,自有揚州知府操心,與本侯何干?」
周鶴年見狀,暗暗鬆了一口氣,就在他準備告辭時,雲棲月忽然「咦」了一聲。
她拿起櫃檯上的一支珍珠步搖,似是無意地開口:「周老闆不是一向不喜歡珍珠嗎?」
周鶴年腳步猛地一頓。
雲棲月歪著腦袋,一臉無辜地望著他。
「月兒記得,您以前在醉春樓喝酒時,總說珍珠俗氣,還說只有暴發戶才喜歡這些東西。怎麼今日,倒挑了好幾套珍珠頭面?」
話音落下。
周鶴年額角那層剛擦去的細汗,又一點點地滲了出來。
蕭景行唇邊依舊噙著那抹漫不經心的笑,可那雙桃花眼裡,卻多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