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遠處巍峨的京城城牆,在晨霧中逐漸顯露出輪廓。
朱紅城門高聳,飛檐斗拱,城門外早已有挑擔入城的小販、運送貨物的商隊排起長隊,人聲漸起,煙火初生。
雲棲月掀起半邊車簾,晨風拂面而來,她望著越來越近的京城,眼底閃過些許恍惚,恰如夢中。
在揚州的時候,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踏入這座天底下最繁華的城池。
她倚在車窗邊,晨光穿過半掀的車簾落在她身上,襯得那張本就穠麗的臉愈發明艷。她側身回眸,眸中漾著盈盈笑意,笑靨溫軟,恰似春日枝頭初綻的海棠,嬌艷而不自知。
「侯爺。」
她輕喚了一聲,尾音婉轉,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嬌意。
「到了侯府以後,我該以什麼身份留下?」
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玩笑,可藏在廣袖裡的那隻手,卻早已攥緊了裙角。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句話,她在心裡反反覆覆想了一路。
她不知道,蕭景行會為了她做到哪一步。這一路北上,他護她、救她、帶她回京。
但這裡是京城,他是人人敬崇的寧遠侯府世子,而她,不過是醉春樓里出來的花魁。
哪怕她握著再多籌碼,也抹不去那層出身。
若只是養在外頭,她不甘心。若是入府為妾,她更不願意。
可除了蕭景行,她也再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夠將她從醉春樓帶出來,帶進這座京城。
所以她只能笑著,然後把那個最在意的問題,淡然問出口。
蕭景行瞧著她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桃花眼裡儘是散漫笑意,打趣地說道:「月兒,如今才想起來問這個,是不是晚了些?」
「親也親了,抱也抱了,連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現在才來問我,打算給你什麼身份?」
雲棲月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她又羞又惱,抬手便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嬌嗔地瞪著他。
「蕭景行!你又逗我!」
那點力道落在蕭景行身上,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他順勢握住她欲收回去的手,十指相扣,正色道:「月兒,我既然決定好帶你回京,就沒打算讓你受委屈。侯府也好,京城也罷,該解決的事,自有我去解決,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眸光深深落在她臉上。
「你只要安心待在我身邊,剩下的一切,都交給我。」
雲棲月原本只是想試探一句,卻沒想到,蕭景行會回答得這樣認真。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眸里,第一次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怔愣。
蕭景行望著她,眸色愈深。他如何看不出來,這一路走來,她會撒嬌著順勢靠近自己。
可每一步,都留著三分餘地,她始終在權衡,自己值不值得她賭。
他能理解,可這裡是京城,是他的地盤。
既然當初是她先來勾引自己,那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至於她心裡那些顧慮,他會一件一件替她掃平。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玄七的聲音。
「侯爺,京城到了。」
蕭景行聞言,抬手掀開車簾,巍峨的京城城門已近在眼前,城門外人來人往,車馬川流不息。
他收回目光,沉聲開口:「玄七。」
「屬下在。」
「你先回侯府,告訴父親母親,我已經回京。」
玄七抱拳領命,沒有絲毫遲疑,當即一勒韁繩,策馬疾馳而去。馬蹄踏碎晨霧,不過片刻,身影便消失在長街盡頭。
蕭景行放下車簾,馬車再次前行,不疾不徐地朝著京城駛去
……
侯府正院。
蕭母剛用過早膳,正準備起身,便見身邊的嬤嬤快步走了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夫人!玄七回來了!」
「玄七?」
她心口驟然一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來。
「可是景行回來了?」
嬤嬤連連點頭,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是!玄七剛回府報信,說世子爺已經入京,不消片刻便能回府了!」
聞言,蕭母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了下來。這幾個月,她嘴上從不提,可日日都會派人打探揚州的消息,生怕兒子在查案途中出了什麼意外。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快步朝外走去。
「快,隨我去前院迎景行。」
腳步邁出兩步,她又停下來吩咐道:「讓人去通知世子夫人。」
另一邊,姜儀正坐在窗前翻著一本書。
窗外晨光透過花窗灑落進來,在書頁上落下一片斑駁光影,可她的目光卻遲遲停在同一頁,半晌都未曾翻動。
這些日子,她看似一切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京城裡的那些流言,從來沒有停過。
「寧遠侯世子新婚不久,便南下數月。要我說,還是世子夫人不得夫君歡心。」
「可不是?聽說她性子古怪,張口閉口儘是些聞所未聞的歪理,哪有半點世家宗婦的樣子,也不知道尚書府是怎麼教養出來的。
那些話,她嘴上從不與人計較。可每一句,都像細針一般,扎得人生疼。
姜儀合上書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角。
她其實想了很多,從前她總覺得自己來自後世,與這個時代的人終究不同。
所以,她拒絕圓房,拒絕親近,也始終不願意主動低頭。
可這幾個月,她漸漸明白。
這裡不是後世,她既已嫁入寧遠侯府,便不只是姜儀,也是寧遠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的一言一行,關係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尚書府和侯府的顏面。
若能重新來一次,她想,她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執拗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院外傳來。丫鬟春桃快步跑了進來,臉上滿是喜色。
「夫人!世子回來了!」
「你說什麼?」
「玄七方才已經回來報信了,世子爺如今已經進京,不出半個時辰便能回府。」
姜儀怔了怔,腦海里,竟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張許久未見的臉。
青年生得極好,眉眼風流,俊美無儔,偏偏又生著一雙多情的桃花眼。
當初新婚之夜,她甚至還曾在心裡感嘆過一句——這張臉,放在後世,怕是娛樂圈也找不出幾個能比得上的,就是可惜長了一張渣男臉。
只是後來,她始終介懷那些所謂的「風流」名聲,也固執地守著自己的堅持,不願真正去了解這個人。
如今數月未見,聽見他回京的消息,她心口竟莫名快了幾分。
「替我更衣,去前院迎世子。」
寧遠侯府門前。
蕭母、姜儀,以及府中一眾管事、嬤嬤早已候在門外。
不多時,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在府門前。
車門打開,蕭景行率先走下馬車。
數月未見,他依舊一襲玄色錦袍,身姿挺拔,眉宇間比離京時多了幾分風塵,卻絲毫不減那份世家公子的矜貴。
蕭母快步迎了上去,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景行,平安回來就好。」
她上下打量著兒子,見他安然無恙,懸了數月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蕭景行朝她拱手一禮。
「讓母親掛心了。」
下一刻。
蕭景行轉身走向馬車,修長的手掀起車簾,眉眼間原本疲憊神色,也在這一瞬間悄然柔和下來。
「月兒,到了。」
緊接著,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蕭景行極自然地將人扶了下來,動作熟稔得仿佛早已做過無數次。
晨光落在兩人身上。
少女一襲月白長裙,清艷動人;男子玄衣墨發,眉眼俊美。
一黑一白,並肩而立,宛若一幅精心描摹的畫卷,叫人第一眼望去,便覺得天生一對,說不出的般配。
一時間,整個侯府門前靜得落針可聞。
管事、嬤嬤面面相覷。
誰也沒有想到,世子南下查案一趟,竟帶回來一個姑娘。
姜儀站在人群之後,臉上閃過一抹難堪。
她剛才還在想著,等蕭景行回來,他們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可現實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重重落在她臉上。
她設想過無數種重逢。
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帶著另一個女子回府。
更沒有想過,從下馬車到此刻,蕭景行的目光,竟從未落在自己身上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