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進了侯府。
正廳里已經備好熱茶,蕭母坐下之後沒急著端起來喝,目光從雲棲月身上收回來,又落到自己兒子臉上,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痕始終沒有舒展開。
她生的兒子她最清楚。蕭景行自幼生得一副風流相,可這些年,真正能近他身邊的女子,她細細想來卻一個都沒有。
如今不僅將人帶回了京城,還當著侯府上下的面,親自扶著她下了馬車。這已經不是一句「順路帶回」能夠解釋的了。
蕭母試探性開口:「景行,這位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雲姑娘,是兒子在揚州時認識的。她在揚州幫了兒子不少忙,也因此受了牽連。」
「所以你便將她帶回侯府了?」
「揚州那邊已經不太平。」蕭景行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擱在桌上沒喝,只伸手把盞蓋掀了一下又放回去,「我既然答應護她周全,就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那邊。」
這番話聽著滴水不漏,可蕭母卻愈發覺得不對。
若只是為了報恩,置辦宅院、贈送金銀、派遣護衛,哪一樣不能護她一世安穩?又何必親自將人帶回侯府。
蕭母抬眸,又看了雲棲月一眼。
少女端莊大方地坐在那裡,一襲月白長裙,不施濃妝,卻依舊美得奪目。若不是景行親口說是在揚州結識,她只怕也會以為,這是京城高門大戶精心教養出來的姑娘。
蕭母沉吟片刻,再次開口:「既是如此,侯府自然不會不管,母親命人在外替雲姑娘置辦一處宅院,這樣如何?」
「不必,月兒剛來京城,外頭什麼也不熟。」蕭景行靠進椅背里,姿態鬆散,話卻沒有轉圜的餘地,「人是我帶回來的,就住在府里。」
蕭母閉了閉眼,胸口一陣發堵,她算是聽明白了。這個兒子是一點都未打算遮掩自己的心思,今日帶人回府,不過是知會她這個做母親的一聲罷了。
姜儀始終沒有開口,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雲棲月。
她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女子生得實在太過穠麗,一雙含情眸顧盼流轉,偏偏神情又溫順無辜,叫人移不開眼。可也正因如此,她心裡莫名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牴觸,總覺得這樣的女子,天生便會蠱惑人心。
姜儀又側身看向蕭景行,眼底壓抑著幾分憤恨與委屈。明明新婚時,他曾答應過,寧遠侯府沒有納妾的規矩。可如今,他卻又親手將她的體面踩在腳下,讓她當著侯府眾人的面,難堪至極。
蕭母到底顧忌著滿堂下人,沒有再多說,只側頭吩咐管家:「先替雲姑娘收拾一處客院。」
管家躬身應了聲「是」,正欲退下。
「棲梧院。」
蕭景行淡淡開口。
話音落下,廳內頓時靜了一瞬。
棲梧院就在蕭景行所居的聽雪堂東側,中間只隔著一道月洞門。那處院落景致清幽,平日一直空置,從未用來安置外客。侯府上下都知道,那是離世子最近的院子。
蕭母眉頭終於皺了起來,忍了又忍。姜儀這個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還坐在這裡,他卻當著她的面,將另一個女子安置在自己院子旁,當真是半點也不避諱。
雲棲月起身,朝蕭母盈盈福了一禮。
「月兒初來乍到,給侯夫人添麻煩了。」
少女聲音輕柔,舉止謙順,沒有半分恃寵而驕。那副知進退、守禮數的模樣,反倒讓蕭母到了嘴邊的話,一時說不出口。
她看看雲棲月,又看看自己那個明顯主意已定的兒子,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不快,吩咐道:「既如此,那便照世子的意思去辦吧。」
「是。」
管家躬身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蕭母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丫鬟、婆子。
「帶雲姑娘去休息,其餘人都退下吧。」
眾人齊齊應聲。
雲棲月再次朝蕭母福了一禮,又朝蕭景行輕輕頷首,這才跟著丫鬟緩步退出了正廳。
姜儀也起身,朝蕭母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蕭景行一眼。
可男人的目光,卻徑直越過了她,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情誼。
不過片刻,原本還站得滿滿當當的正廳便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蕭母和蕭景行二人。
空氣仿佛也隨著眾人的退去,漸漸凝重起來。
蕭母望著自己的兒子,終於收起了方才在人前的溫和,目光里多了幾分嚴肅和審視。
「景行,現在沒有外人了,你總該給母親一個解釋。」
「母親想知道什麼?」
「母親只問你一句——你將雲姑娘帶回侯府,究竟是為了報恩,還是為了旁的?」
蕭景行目光沒有半分閃躲,坦然開口:「都有,兒子確實心悅她。」
「砰——」
蕭母的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茶水頓時濺了出來。她胸口起伏了幾下,聲音也沉了幾分。
「蕭景行,你可別忘了,你如今已有正妻。姜儀是皇上親賜的婚事,也是禮部尚書府的嫡女。無論是侯府,還是尚書府,都容不得你胡來。」
蕭景行見蕭母真動了怒,連忙起身走到她身旁,抬手替她順了順胸口,低聲安撫道:「母親息怒,莫要為了兒子氣壞了身子,兒子並沒有忘。」
蕭母一把拂開他的手。
「既然沒有忘,你便該知道,我們寧遠侯府自祖上起,便沒有納妾的規矩。你若將雲姑娘留在府里,日後京中會傳成什麼樣子?你想過沒有?」
蕭景行後退半步,朝蕭母鄭重行了一禮,再抬起頭時,那雙桃花眼裡已沒有半分玩世不恭,只剩下從未有過的堅定。
「正因如此,兒子從未想過納妾。母親擔憂的那些事,兒子都會妥善處理。往後無論有什麼後果,都由兒子一人承擔。」
蕭母神色驟然一變,她望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竟一時氣極反笑。
別人或許聽不明白,可她如何會不明白?
她的兒子,看似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實則執拗。認準了一件事,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說從未想過納妾,那便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雲棲月做妾,他竟是想休妻啊!
蕭母閉上眼,將胸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待再睜開時,眸中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眉宇間終究添了幾分掩不住的疲憊。她沉默了許久,終究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罷了,你剛回京,先去宮裡復命吧。其餘的事情,等你父親回來再說。」
蕭景行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欣喜,那雙桃花眼仿佛一瞬間又有了光彩。
「多謝母親。」
說罷。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只是剛邁出門檻,又轉頭叮囑道:「母親,月兒初來侯府,若有什麼失禮之處,還望母親看在兒子的面上,多擔待幾分。」
蕭母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眼底卻浮起一抹化不開的憂色,終究還是兒女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