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翻閱著卷宗,越往後看,神色便越發冷沉。
「好。」
「好一個揚州鹽案。」
「朕倒是不知道,朕的朝堂,竟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
就在這時,蕭景行再次自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
「此外,臣在查案途中,還得到了一樣東西。」
他走上前,將錦盒雙手奉至御案前。
「請陛下過目。」
皇帝伸手打開錦盒,裡面躺著一塊漆黑的令牌。
令牌不過巴掌大小,可正中央,卻雕刻著一頭面目猙獰的窮奇,獠牙畢露,栩栩如生。
皇帝瞳孔驟然一縮,他伸手將令牌拿起,神情晦澀,那雙帝王的眼眸深不見底,叫人猜不透喜怒。
「這東西,從何而來?」
蕭景行拱手答道:「回陛下,是臣在揚州遇刺時,從死士身上所得。死士本欲服毒自盡,幸而臣早有防備,提前卸去了他們口中的毒囊。如今臣已將二人帶至宮外,聽候陛下發落。」
皇帝端坐龍椅,面容隱于冕旒之後,唯有一雙冷冽的眼透過珠玉,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冷酷。
「景行,此次鹽案,你功不可沒。若非有你,朕只怕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蕭景行拱手。
「為陛下分憂,是臣分內之事。」
皇帝手指輕敲龍椅扶手,那雙素來威嚴的眸子裡,多了幾分讚許。
「賞賜之事,容後再議。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退下吧。」
蕭景行抬眸看了皇帝一眼,知道陛下心中已有決斷,當即抱拳行禮。
「臣,告退。」
很快御書房內,只剩下皇帝與大太監李德全。
皇帝端坐龍椅,冕旒輕垂,薄唇緊抿,周身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去,把人帶上來。」
不過片刻,兩名黑衣死士便被禁軍押入御書房,跪在殿中,神情木然,自始至終未曾抬頭。
李德全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驟然響起。
「大膽!見了陛下,還不抬頭!」
兩名死士一動未動,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
皇帝卻連看都未曾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望著掌心那塊窮奇令牌,目光幽深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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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皇帝終於淡淡開口:「拖出去,斬了」
禁軍立刻上前,將兩名死士拖了出去。
皇帝將那塊窮奇令牌收回袖中,忽然冷笑了一聲。那雙久居上位的眸子裡,再無半分溫度,儘是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德全。」
「奴才在。」
「擺駕——長樂宮。」
「是。」
李德全心頭一凜,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下。
不過片刻,帝王鑾駕便離開御書房,朝長樂宮而去。
……
長樂宮內。
宸貴妃正坐在臨窗的軟榻旁,她正低頭繡著一隻尚未完成的香囊。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身上,將那張本就溫婉秀麗的臉映得愈發柔和。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匆匆跑了進來,連禮都來不及行,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
「娘娘!」
「陛下,陛下來了!」
宸貴妃握著繡針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不過那一絲異樣,僅是一閃而逝。
「慌什麼,隨本宮迎駕。」
話音剛落,殿門已被人推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宸貴妃腳步微頓,如往常一般,盈盈福身。
「臣妾參見陛下。」
她抬起頭,望著眼前的人,眉眼依舊溫柔似水,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擔憂。
「陛下今日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可是,朝中出了什麼事?」
皇帝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塊漆黑的令牌,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宸貴妃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陛下,這是……」
皇帝一直盯著她,沒有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憐兒,你認得它嗎?」
宸貴妃拿起那塊令牌,低頭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即搖了搖頭。
「臣妾從未見過。」
她抬起眸,眼底儘是茫然。
「這是何物?
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閃過一絲厲色。
「這是揚州鹽案死士身上的令牌。有人告訴朕,這塊令牌,與你和承稷有關。」
話音落下。
宸貴妃手中的令牌「噹啷」一聲掉落在地,她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陛下,您這是懷疑臣妾?」
她杏眸濕潤,一滴淚懸在眼尾,將落未落,愈發惹人憐惜。
「陛下連調查都還未調查,便認定是臣妾和稷兒所為嗎?臣妾與稷兒有什麼值得圖謀的嗎?」
她搖了搖頭,眼底儘是委屈。
「臣妾身後沒有母族撐腰,父親不過六品小官,母家也只是商賈。這些年,臣妾母子能依靠的,自始至終,都只有陛下啊。」
話音落下,她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一般,身子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纖弱的肩膀輕輕發著抖,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皇帝望著眼前這一幕,原本冷沉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她不是旁人。
是他年少時便放在心上,唯一真心相待的姑娘,從東宮到如今,這些年的相伴相守,從來都不作假。
如今,她一襲素白宮裙,珠釵微亂,哭得眼眶通紅,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寵冠六宮的貴妃模樣。
皇帝的心終究還是軟了下來,他緩步走上前,將她攬入懷中。
「憐兒,朕只是想聽你一句解釋。」
宸貴妃像是受盡了委屈般,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襟,眼淚一滴一滴打濕了龍袍,那雙被淚水浸潤過的杏眸愈發楚楚可憐。
「臣妾陪伴陛下二十餘載,縱使沒有功勞,也總有幾分情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皇帝。
「陛下可還記得,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嗎?」
皇帝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宸貴妃聲音愈發哽咽。
「太醫曾說,那會是陛下的長子,後來孩子沒了。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難處,所以這些年,臣妾從未怨過陛下。」
「臣妾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多年的夫妻情分,終究還是抵不過旁人莫須有的幾句話。」
她珠淚滾滾,最後幾乎泣不成聲。
「若陛下當真覺得臣妾有罪,臣妾認。可承稷,他是我們的孩子呀。」
她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望著皇帝,哀哀戚戚地說道。
「軒哥哥,怎麼忍心連他也一起懷疑?」
這一聲「軒哥哥」,仿佛一下子將皇帝拉回了十幾年前。
腦海里,她懷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滿身是血地倒在宮階上。也是那個夜晚,為了朝局,為了皇后背後的世家,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沉默。
那始終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如今,又一次被狠狠撕開。
皇帝望著懷裡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的女子,來時的怒意,早已散去了大半。
他抬起手,溫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淚。
「乖憐兒,莫要哭了。」
宸貴妃將臉埋進他的懷裡,肩膀仍止不住地輕輕發抖。
皇帝抬手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從前無數次哄她那般,動作輕柔而耐心,直到懷中的人漸漸止住抽泣,他才低低嘆了一口氣。
「此事,朕自會查清。若與你和承稷無關,朕自然會還你們一個清白。」
「你好生歇著,朕還有政務要處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後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長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