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緩緩合上。
宸貴妃站在原地,保持著方才恭送皇帝離開的姿勢。直到門外傳來皇帝儀仗遠去的聲音,她才直起身。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拭去臉頰上的淚痕,動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個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人,從未存在過。
她緩步走到妝檯前坐下。
銅鏡之中,女子眉眼依舊溫婉秀美,只是眼底最後一絲柔弱,也隨著淚痕的拭去,徹底消失不見。
她拿起螺子黛,慢條斯理地補著方才哭花的眼尾,又取過口脂,輕點在朱唇上。
不過片刻,鏡中的女子,整張臉的感覺完全變了,從可憐無辜又恢復成了那個端莊溫柔、儀態萬千的宸貴妃。
她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忽然冷笑了一聲。
「倒是本宮小瞧他了。」
她原以為蕭景行南下一趟,即便能查到鹽案,也查不到自己頭上。沒想到,他竟真的順著蛛絲馬跡,一路查到了京城,甚至查到了自己和承稷頭上。
想到這裡,她眼底掠過一抹森冷的寒意。
「來人。」
殿外立刻有宮女快步走了進來,恭敬跪下。
「娘娘。」
宸貴妃依舊望著銅鏡,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去查。今日御書房裡,都發生了什麼。」
宮女不敢多問,連忙俯身應道:「是。」
……
棲梧院內。
雲棲月站在書架前,將一路帶來的幾本舊書歸置妥當。案几上,還放著幾件尚未來得及收拾的衣裳。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丫鬟快步走進屋內,朝她福了福身。
「雲姑娘,世子夫人來了。」
話音剛落,姜儀便帶著貼身丫鬟走進了屋內。
從正廳那番對話開始,姜儀便已經明白,蕭景行喜歡雲棲月。那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男人貪圖美色,而是真正放在了心上。
她想不明白,她與蕭景行成婚數月,卻始終相敬如賓。
是因為自己在新婚之夜,拒絕和他同房的原因嗎?
可這又不是自己的錯。姜儀始終覺得,夫妻之間應該先有感情,再有夫妻之實,否則這和被欲望支配的禽獸有什麼區別。
可這個女子,不過出現短短几個月,便輕而易舉地奪走了蕭景行的心。
為什麼?
是因為這張漂亮的臉?
還是說他們早已行過苟且之事,所以蕭景行才會如此維護她?
想到這裡,姜儀臉上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連說出的話語都帶了譏誚:「雲姑娘當真好本事啊。我的夫君,對你倒是用心得很。」
雲棲月沒想到,姜儀來找自己,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如此地不客氣。
方才在正廳,姜儀始終安靜坐在那裡,一言未發。她原以為,這位世子夫人當真是個軟性子。
如今看來,不過是礙著蕭景行在場,不願失了世子夫人的體面。現在人前腳剛走,她便迫不及待找上門耀武揚威來了。
想到這裡,雲棲月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她便陪這世子夫人演上一場。
雲棲月對上姜儀的視線,像是想起了什麼令人羞赧的事情,白皙的臉頰竟悄然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那雙含情眸里盛滿了少女藏不住的歡喜。
「月兒也沒想到,景行哥哥會對月兒這樣好。」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一般,連忙掩住唇,眼底閃過一絲懊惱。
「世子夫人莫要誤會,月兒原本也是不願住進棲梧院的。」
她輕咬下唇,面上一派為難模樣。
「月兒勸過他的,可景行哥哥說……」
她頓住,像是不大好意思繼續說下去。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反倒更惹人遐想。
雲棲月像是這才察覺到姜儀臉色有些不好,帶著幾分無措望向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世子夫人,月兒是不是說錯話了?」
她神情無辜至極,那雙眼睛澄澈乾淨,仿佛真的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意味著什麼。
不過寥寥數語,便輕描淡寫地將一切都推到了蕭景行身上。
姜儀望著雲棲月這副矯揉造作的姿態,眼底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在她看來,無論有怎樣的理由,都不該介入別人的婚姻,更不該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痛苦之上。
她更無法接受,蕭景行明明已經成婚,卻依舊毫無顧忌地偏袒另一個女人。
「我知道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或許聽不懂。但在我的家鄉,有一種人明知別人已有妻室,卻還是要介入旁人的婚姻。我們那裡,把這種人叫第三者。」
「這種行為,無論放在哪裡,都不值得被尊重。更何況還像你這樣把插足別人的婚姻,當成值得炫耀的事情。」
雲棲月聽完這番話,上下打量了姜儀片刻,那雙含情眸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當真是可笑啊。
她嘴上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一口一個「第三者」,一口一個「破壞婚姻」。
可自始至終,她責怪的人都是自己。
卻從未想過,若蕭景行不願,自己又如何進得了侯府?
若蕭景行無意,自己又如何能住進棲梧院?
這世間向來如此。男子動情,便是風流;女子動情,便成了勾引。明明是郎情妾意,世人卻總愛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女子身上。
歸根究底,在這個世道,真正掌控著一切權力,擁有絕對話語權的,從來都是男人。
「世子夫人說完了嗎?月兒有一事,不太明白。夫人為何只來怪月兒,卻從未想過去問問景行哥哥?」
雲棲月像是被姜儀這番話傷到了一般,她抬起衣袖,輕掩住半張臉,眼眶泛紅,仿佛下一刻便會落下淚來。
「月兒沒讀過什麼書,也聽不懂世子夫人口中的第三者。月兒只知道,景行哥哥未曾碰過夫人,也未曾喜歡過夫人。」
雲棲月繼續道:「若夫人實在看不慣,月兒今日便可離開侯府,只是景行哥哥便會喜歡夫人了嗎?」
這些話仿佛一把利刃,直直刺進姜儀心底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難堪、羞怒、屈辱……種種情緒一齊湧上心頭。
她最害怕、最不願承認的真相,就這樣被雲棲月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那一瞬間,姜儀腦海里猛地閃過這些日子京城那些流言蜚語。
那些曾經讓她強迫自己不去在意的話,此刻卻像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
而雲棲月方才那句——「景行哥哥未曾碰過夫人,也未曾喜歡過夫人。」
無異於當著所有下人的面,將她最後一塊遮羞布徹底扯了下來。
她死死盯著雲棲月,那雙眼睛幾乎泛起紅意。
「你……」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再也維持不住世子夫人的體面,幾步衝上前,一把將雲棲月狠狠推了出去。
雲棲月像是毫無防備一般,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
「啊——」
她輕呼一聲,纖弱的身子跌坐在青石地上,烏黑的長髮散落肩頭,發間玉簪也隨之滑落,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