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道冰冷至極的聲音。
「姜儀。」
蕭景行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門外。他方才回府,聽聞姜儀來了棲梧院,便徑直趕了過來。
卻沒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這一幕。
姜儀站在雲棲月身前,臉上還殘留著怒意,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
而雲棲月卻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裙擺散落一地,發間玉簪也歪斜了幾分。
她像是摔疼了,眼裡氤氳著一層水汽,卻還是貝齒輕咬著下唇,硬是將眼淚憋了回去。
那副強忍疼痛、受了委屈卻又不肯哭出聲的模樣,瞬間刺痛了蕭景行的心。
蕭景行那雙向來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怒意翻湧。他幾步上前,將雲棲月扶了起來,護在自己懷裡。
「你不是常說,女子何苦為難女子嗎?如今,你這是在做什麼?」
蕭景行冷冷地望著她,眼底最後一絲耐心也徹底耗盡。
「姜儀,我不欲與你爭辯。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會擇日稟明陛下,請求和離。」
姜儀望著眼前這一幕,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她或許沒有那麼深愛蕭景行,可她終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蕭景行踏進棲梧院後,連一句緣由都未曾問她,便認定是她欺負了雲棲月。
姜儀忽然覺得可笑,成婚當夜自己還在慶幸他沒有強迫,以為他至少是個懂得尊重女子的人。
如今看來,她終究還是沒有看錯。這個男人,骨子裡就是個薄情寡義、見異思遷之人。
她才不會像這個時代的女子一樣,明知丈夫心有所屬,卻還守著一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委曲求全地過一輩子。
「好!和離就和離!」
「蕭景行,你真以為我稀罕嫁給你嗎?」
「若不是皇上一紙賜婚,我根本不會踏進寧遠侯府半步!」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
「你以為只有你想結束這門婚事?」
「我告訴你!我也早就受夠了!是我姜儀不要你了!」
說完她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然後轉身快步跑出了棲梧院。
蕭景行根本沒有理會姜儀那番話。他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懷裡這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身上。
「月兒,有沒有傷著?」
他低頭檢查著雲棲月手腕,見那白皙細嫩的肌膚已經紅了一大片,他眉心狠狠蹙起。
「疼不疼?」
「告訴我,還有哪裡傷著了?」
聽見他溫柔低沉的聲音,雲棲月眼眶裡打轉許久的淚水,像是終於再也忍不住般,一顆顆滾落了下來。
她搖了搖頭,鼻尖泛著紅,哽咽道:「都是我的錯,害得你和夫人離了心。」
她越說越難過。本就生得雪膚花貌,如今哭起來,眼尾、鼻尖都染著淡淡的緋色,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不斷滾落,愈發惹人憐惜。
「月兒還是離開侯府吧,這樣夫人就不會再鬧了。」
說到最後,她用力想要掙開蕭景行的手,像是真的準備離開。
蕭景行將人重新拉回懷裡,他抬起手,掌心輕捧住她哭得通紅的小臉,俯身一點一點吻去她臉上的淚珠。
從眼角,到臉頰,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仿佛她不是凡塵中的女子,而是他捧在心尖、不忍褻瀆的神女。
下一刻,他吻住了她的唇,那不是一個纏綿悱惻的吻,而是帶著幾分淚水的咸澀,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安撫。
良久,蕭景行才緩緩退開。他捧著雲棲月的臉,那雙桃花眼認真得近乎虔誠,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鄭重地開口。
「雲棲月,我心悅你。」
他凝視著她,目光溫柔得仿佛能將人溺斃。
「別再說離開我這種話了,每聽一次,都像是在剜我的心。」
「相信我,我會光明正大地迎你進門,讓你成為我蕭景行唯一的妻。」
雲棲月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輕撲進蕭景行懷裡,纖細的雙臂環住他的腰,貪戀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
「景行哥哥,月兒也心悅你。」
懷裡的少女嬌羞地抬起頭,那雙含情眸里仿佛盛著漫天星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從揚州第一次見到景行哥哥開始,月兒便喜歡上你了。只是我身份卑微,一直不敢說出口。」
說著,她重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乖巧地依偎著他,長睫輕垂,掩去了眼裡所有情緒。
「月兒這一生,也只想嫁給景行哥哥。」
心愛女子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仿佛勝過這世間的萬千情話。
蕭景行收緊雙臂,將懷裡的姑娘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開。
……
金鑾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揚州鹽案,今日終於塵埃落定。涉案官員,無論官職大小,皆依律論罪,貪墨者斬,徇私者流放。
一道道聖旨宣下,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然而,當卷宗翻到最後,涉及那筆銀錢的最終流向時,皇帝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面無表情地將卷宗合上。
「此案,到此為止。」
關於那筆銀錢究竟流向了何處,幕後主使是誰,皇帝自始至終,未置一詞。
太子一黨的官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皆已有數,陛下終究還是選擇了息事寧人。
待鹽案處置完畢。
皇帝朗聲開口:「此次揚州鹽案,諸位愛卿辛苦了。有功者,當賞。」
話音落下,一位位南下查案的官員依次上前。
有人官升一級,有人賞賜黃金,有人賜宅賜田。
直到最後,李德全高聲唱道:「寧遠侯世子——蕭景行,上前聽賞。」
蕭景行緩步出列,撩袍跪地。
皇帝望著這個自己一手看著長大的晚輩,眼中難得浮現幾分笑意。
「景行,此次鹽案,你居功至偉。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臣不要賞賜。」
皇帝眉梢微挑。
「哦?」
蕭景行聲音沉穩。
「臣斗膽,想替一人求一個恩典。」
皇帝來了興趣。
「何人?」
「揚州女子——雲棲月。」
皇帝問道:「她有何功?」
「臣南下查案期間,多次得雲姑娘相助。若無她提供線索,臣未必能如此順利查清鹽案。」
「只是雲姑娘雖有功於朝廷,卻因出身卑微,始終受人輕賤。臣斗膽,請陛下賜她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此話一出,皇帝沉吟片刻,一時不知如何封賞。
「身份,倒是有些不易。」
畢竟,一個民間女子,既不能無故封爵,也不能平白冊封命婦。
就在眾人沉默之際,隊列之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陛下。」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安國公。
「愛卿有何話說?」
安國公拱手道:「臣雖只與雲姑娘有一面之緣,卻見其心性純良,行事有度,又於鹽案有功。臣膝下無女,一直引以為憾,若陛下恩准,臣願收雲姑娘為義女。」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皆是一驚,顯然未曾料到安國公會主動開口。
皇帝沉吟片刻,忽而朗聲一笑。
「哈哈哈哈,好!既如此,朕准了。著揚州女子云棲月,入安國公府,為安國公義女。任何人,不得輕慢。」
「謝陛下隆恩!」
蕭景行重重叩首。
就在此時,朝臣隊列後方,幾名曾隨蕭景行南下揚州的官員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雲棲月,這名字好生熟悉啊。」
另一人臉色驟變:「這不就是揚州醉春樓,那位花魁?」
雖然無人敢在金鑾殿內繼續議論,可待退朝之後,消息卻如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整個京城。
寧遠侯世子,為一名揚州女子,當朝求恩典。皇帝准其入安國公府,為義女。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那位雲姑娘,竟是揚州醉春樓昔日的花魁。
一時間,京中流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