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儀醒來的時候，耳邊是一陣急促的敲擊聲。
「姜儀。」
「姜儀，你醒醒。」
「你不會又通宵改方案，睡在公司了吧？」
她皺了皺眉，意識還停留在一片混沌之中。
耳邊的聲音很熟悉，是同事。
可是，她為什麼會聽見同事的聲音？
她不是應該……
姜儀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她曾經住過的尚書府閨房，更不是流放歲月里那間漏風的小屋。
而是一張熟悉的辦公桌，電腦屏幕還亮著，旁邊堆著沒有整理完的文件，桌上的咖啡杯里，只剩下一點已經冷掉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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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是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味道。
「姜儀？」
同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睡傻了？」
「快醒醒，都早上了。」
姜儀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許久，她才低聲喃喃：「我……回來了？」
姜儀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
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粗糙，沒有冬日裡凍裂的傷口，更沒有流放途中留下的厚繭。
姜儀慢慢握緊手指，真實的疼痛傳來，一點點將她從那場漫長的噩夢裡拉回現實。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可是她卻沒有立刻感到輕鬆。
因為那一切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甚至記得每一個細節。
記得自己第一次睜開眼時，成為大越禮部尚書府嫡女姜儀。
記得自己憑藉來自後世的知識，在京城一鳴驚人。
也記得自己站在萬人矚目的地方，被所有人稱為——京城第一才女。
那時候的她，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她知道未來的走向，也掌握著這個時代沒有的知識，她以為自己可以輕易改變一切。
可是她沒有想到，命運真正的轉折才剛剛開始。
三皇子謀逆失敗，蕭貴妃被幽禁冷宮。
曾經站在權力中心的人，一夜之間跌落塵埃。
而姜家，也因為曾經暗中支持三皇子，被捲入其中。
那一天，姜儀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她以為等待姜家的，會是滅族之禍。
可是最後，長公主登基之後，並沒有像前朝那些帝王一樣，將所有牽連之人全部斬盡殺絕。
她只是按照新朝律法。
抄沒家產，流放邊疆，罪責止於罪人，未曾牽連無辜。
可流放之後的日子，並不好過，她不得不為了幾兩碎銀奔波。
曾經被精心養護的雙手，一點點變得粗糙。
曾經驕傲的容貌，也在歲月和苦難中慢慢褪去。
她不再是那個人人追捧的姜小姐，只是一個被時代遺忘的人。
最開始的時候，她是不甘和絕望的。
她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擁有後世記憶。
為什麼自己知道未來。
為什麼自己明明擁有改變一切的能力。
最後卻還是輸給了雲棲月，那個看似什麼都沒有的女子。
她曾經以為。
雲棲月不過是憑藉美貌和手段，得到蕭景行的偏愛。
她曾經以為。
那個出身卑微的花魁，不過是命好。
可是後來。
她看見了那個女人真正留下的東西。
昭朝建立後的第三年。
姜儀第一次聽見有人說：「如今，女子也可以參加科舉了。」
她坐在流放地那間破舊的小屋裡，手裡還拿著未做完的針線，許久都沒有回過神。
窗外，隔壁人家的女孩正捧著書卷，一字一句地讀著文章。
那聲音清脆又認真，像是一道光，穿透了她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舊時代。
新的律法一條條頒布。
女子不再只能依附夫家而活，不再因為被休棄，便只能走向絕路。
不再因為出身低微，便只能一生困在原地。
她們可以讀書，可以參加科舉，可以進入朝堂，可以選擇自己想走的人生。
甚至在婚姻之中，也擁有了說「不」的權利。
那一天。
姜儀坐在窗邊，看著遠處那些抱著書本奔跑的女孩們。
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雲棲月真正改變的，從來不只是一座皇城。
而是這個時代里，無數女子原本註定的一生。
後來，她又聽到了雲棲月的消息。
那個曾經在醉春樓里掙扎求生的女子，那個曾經被她看不起，認為只能靠美貌和男人改變命運的花魁，成為了昭朝第一批女官。
她陪伴女帝左右，參與新律制定，推動女子教育。
讓無數曾經和她一樣，被困在命運里的女子，看到了另一條路。
後來，她也曾聽到過蕭景行的消息。
那個曾經與她有過婚約的男人，依舊站在昭朝最耀眼的位置。
可京城裡關於他的傳聞，早已變了。
曾經的風流不羈，變成了如今世人口中的深情守護。
有人曾在女帝出巡那日見過他們。
蕭景行騎馬跟在雲棲月身側。
一個執掌兵權，一個輔佐女帝，兩個人並肩而行。
沒有誰是誰的附屬，只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直到生命最後。
姜儀躺在那間簡陋的小屋裡，看著窗外一點點落下的夕陽。
她忽然想，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那這場噩夢，未免也太長了。
然後。
她醒來了，回到了二十一世紀，回到了所有故事開始之前。
姜儀打開電腦，鬼使神差地輸入幾個名字。
「大越朝。」
「昭朝女帝。」
「寧遠侯蕭景行。」
「花魁雲棲月。」
搜索頁面刷新。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沒有那個她曾經生活過幾十年的世界，也沒有那個曾經改變無數女子命運的人。
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同事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啊？叫你好幾遍都沒反應。」
同事拍了拍她。
「走了，吃飯去，再不去食堂都沒位置了。」
姜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渾身輕鬆地應了一聲。
「好。」
姜儀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空白的搜索頁面，然後，關閉了頁面。
她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夢。
一個關於她曾經嫉妒和不甘，卻最終由衷敬佩的女子的夢。
如今夢醒，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還是姜儀，是那個二十一世紀，為工作熬夜到趴在公司睡著的普通人。
然而，就在姜儀起身收拾東西，離開後沒有多久。
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了一條新聞。
【重大考古發現：國內近日發現一座古墓，經專家初步確認，為千年前女性帝王陵墓。】
新聞圖片緩緩加載。
昏暗的墓室中，一塊沉睡千年的石碑出現在鏡頭裡。
石碑之上，沒有長篇銘文。
只有四個字——昭朝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