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川和雲棲月的相遇,說起來其實有點俗套,又好像處處都藏著一點說不清的緣分。
那年夏天,黎予川剛結束高考。十八歲的少年,沒和任何人結伴,一個人去了江南的一座古鎮。
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選擇,只是在手機上隨手一搜,系統推薦了第一個跳出來的目的地。他看了一眼,就買了票。
這時候他心裡其實還裝著一點白霜的影子。但少年的感情,來得轟轟烈烈,去得也悄無聲息。
白霜這個人,確實很容易讓人心動,她長著一張和黎予川理想型完全契合的臉。
漂亮,溫柔,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身上總帶著一種很明顯的初戀感。
黎予川最開始喜歡她,就是因為那一眼。
可後來呢?她一直游離在自己和宗越之間,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像手裡同時牽著兩根線,哪頭都不想放。
黎予川追了大半年,其實早就想放棄了。
他這個人,從小被家裡人寵著長大,長得不錯,身邊的朋友也都捧著他,骨子裡養出了一點理所當然的傲氣。他沒有什麼耐心,最討厭複雜的關係,更不喜歡反覆猜測一個人的心思。
能堅持這麼久,說到底,除了喜歡,也有一點不服輸。
宗越,不就是個從小陪著她長大的書呆子嗎?
在黎予川看來,宗越除了認識白霜早一點,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甚至有些不服氣,自己到底哪裡比不上他?
所以他去了古鎮,想換個地方待幾天,也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古鎮的夏天很熱,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亮,踩上去能感覺到一股熱氣透過鞋底往上蒸。遊客來來往往,人聲像煮沸的水一樣翻湧著。
黎予川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單肩挎著一個包,漫無目的地走在人群里,偶爾被太陽曬得皺眉,心想這地方也就這樣。
然後他看見了她。
準確地說,是他先停了下來。
其實那天古鎮裡漂亮的女生很多。穿漢服站在花窗下拍照的,撐著油紙傘從石橋上走過的,三三兩兩笑著鬧著的,到處都是顏色,到處都是聲音。
可他的視線偏偏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橋邊那個身影上。
女生穿著一條淺粉色的長裙,站在橋頭。橋下是緩緩搖過的烏篷船,船槳劃開水面,帶起細碎的光。她低著頭,正把一朵剛買的梔子花別到耳後。
不知道是花太香,還是風太輕,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像這個燥熱的夏天裡唯一一塊清涼的地方。
黎予川站在橋下,忽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遠了一瞬。那些遊客們全都暈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色。只有橋上那個淺粉色的身影,乾乾淨淨地留在鏡頭正中央。
他就那麼看了幾秒。
那時候的黎予川,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女生真的很漂亮,漂亮到能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見。
而雲棲月從頭到尾,甚至沒有注意到旁邊有人看了她很久。
她只是別好了梔子花,抬手摸了摸耳邊的花瓣,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樣會不會掉呀……」
想了想,又覺得算了,自顧自地彎了彎嘴角,「不管了,反正掉了再買一朵。」
說完,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就心滿意足地繼續往前逛。
他們擦肩而過,誰也沒回頭。
古鎮每天南來北往的遊客那麼多,短暫的擦肩而過,本來就不應該留下什麼痕跡。
黎予川往前走了幾百米,就把這件事放下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可是第二天,他又遇見了她。
那是一家很小的紀念品店,藏在古鎮深處一條窄窄的巷子裡。巷子太偏了,連遊客都很少走到這裡,只有門口掛著一串貝殼風鈴,偶爾有風吹過的時候,發出細碎而清脆的響聲。
黎予川本來只是路過。他不是那種會逛紀念品店的人,覺得這些東西又無聊又占地方。但門口擺著的一排冰箱貼讓他多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出門前他媽交代過的話,帶點東西回來,什麼都行。
他腳步一轉,彎腰撩開門口的半截布簾,走了進去。
結果剛走進去,他就愣住了。
雲棲月站在櫃檯前,手裡拿著兩個冰箱貼,一臉認真地比較著。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問:「小姑娘,還沒選好嗎?」
雲棲月低頭看著手裡的兩個冰箱貼,嘴唇抿著,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結,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難題。
「阿婆,兩個都很好看呀,可是我只打算買一個呀。」
老太太被她逗樂了:「小姑娘,你喜歡哪個就買哪個呀,有什麼好糾結的。」
雲棲月撇了撇嘴,語氣理直氣壯:「可是這兩個我都很喜歡呀。」
她這句話說得坦坦蕩蕩,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糾結了快五分鐘有什麼問題。
站在旁邊的黎予川聽見了,忍不住揚了一下嘴角。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女生真是有點小嬌氣。明明只是選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怎麼能糾結這麼久。可偏偏她一臉糾結的樣子,又讓人覺得可愛得過分,生不出半點不耐煩。
老太太注意到了旁邊的黎予川,大概是看他站在旁邊看了半天也沒動,隨口就說:「小伙子,你幫她選一個?」
黎予川指了指自己:「我?」
與此同時,雲棲月也轉過頭來,看向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對視。
店裡光線很暗,只有櫃檯上一盞暖黃色的小檯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黎予川這才發現,她的眼睛很好看,乾淨得像一汪沒有被驚擾過的溪水,清澈、柔軟。
她看向人的時候,總是很認真,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話,她都會耐心聽完。
他率先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她手裡的兩個冰箱貼。
「左邊那個。」
雲棲月眨了眨眼:「為什麼?」
黎予川想了想,他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是注意到她從拿起左邊那個之後,就一直在看它,翻來覆去地看,而右邊那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因為你拿它看了比較久。」
「小哥哥,你觀察得這麼仔細呀?」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反問,黎予川的耳朵就已經開始發燙了。
他輕咳了一聲,儘量維持住鎮定:「只是剛好看到。」
雲棲月看著他,忽然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謝謝你呀,不然我還不知道要糾結多久。」
最後雲棲月選了左邊那個冰箱貼。她付完錢,把冰箱貼收進隨身的小包里,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小哥哥,拜拜。」
風鈴又響了,她撩開布簾走出去,淺粉色的裙擺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有些透明,幾秒鐘就消失在巷口轉彎的地方。
黎予川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過了好幾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還沒有問她叫什麼。
又和昨天一樣,短暫交匯之後,便是分開,乾脆利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剩下的那個冰箱貼。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來,對老太太說:「這個我要了。」
等他走出那家店的時候,只有風鈴還在身後輕輕響著,陽光明晃晃地打在青石板上,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很淡很淡的梔子花味。
黎予川把手插進口袋裡,慢慢往回走。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毫無來由,卻清清楚楚——如果還能再遇見她,就好了。
古鎮的夏天很長,蟬鳴聒噪,熱浪翻湧。他低著頭踩過一塊塊發亮的青石板,覺得自己大概是中暑了,才會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念念不忘。
而他不知道的是,命運已經安排好了第三次相遇。
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