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燁是在早上九點零七分，被工作室的電話硬生生吵醒的。
手機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才剛剛閉上眼睛。
昨天機場那場混亂以後，網上的輿論發酵得實在太快，一個接一個的詞條輪番往熱搜上沖，雲燁帶著工作室的人一直處理到凌晨三點多，期間還順帶經歷了一遍極其漫長而複雜的心路歷程。
其實答案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只不過有些事情一旦真的想明白了，多少有點挑戰一個愛外甥女心切的舅舅的心理承受能力。
所以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雲燁非常理智地選擇了睡覺。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
至少睡著以後，什麼都不用想。
可惜，他只成功逃避了五個小時。
電話那頭，工作人員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點發抖。
「燁哥。」
雲燁閉著眼睛，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一聽見工作室的人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那個嫂嫂姐……又發微博了。」
「她又發什麼了？」
電話那邊詭異地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似乎在斟酌應該用什麼樣的措辭，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
「……床照。」
雲燁殘存的睡意在這一刻徹底沒了。
他猛地睜開眼，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天熬夜熬得太狠，直接把魂都熬丟了。
「你再說一遍？」
工作人員聲音更小了。
「床照。」
幾分鐘後，雲燁坐在床邊，臉上黯淡無光，全是倦容，眼下青黑，頭髮亂得像鳥窩。
手機屏幕上正停留在【我是真嫂嫂啊】剛剛發布的那條微博。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哈。
這不是自家藝人和自家外甥女嘛！
他怎麼就一個沒看住，讓這兩人趁他處理事情的工夫，直接發展成這樣了？
而直到這一刻，過去這兩個月里所有被他忽略、或者刻意沒有往深處想的細節，才像是有人突然掀翻了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柜子，一股腦全砸了出來。
素人。
可不就是素人嗎？
雲棲月大學剛畢業，第一份正式工作還是他親自安排的，甚至人都是他親手送到江清呈身邊的。
江清呈說會照顧好她。
原來就是這麼照顧的，直接把人照顧到床上去了。
雲燁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才是整件事情里最大的罪人。
他無言面對列祖列宗。
更要命的是，當時他甚至還覺得這個安排簡直完美。
江清呈不喜歡陌生人近身，月亮又喜歡他那麼多年，對他的習慣和喜好了如指掌，還是自己人，知根知底，嘴巴也嚴。
多合適啊。
現在回過頭一看，合適個屁。
他分明是親手把一顆水靈靈的大白菜，端端正正擺到了豬嘴邊，還貼心地擺好了餐盤。
雲燁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偏偏就在這時，他又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雲棲月追星追得最上頭，天天在家裡一口一個「老公」，他聽得多了，耳朵都快起繭了。
所以，他當時甚至十分淡定地寬慰過江清呈。
「現在小姑娘追星都這樣，叫聲老公而已，又不是真老公。」
現在好了，真成老公了。
雲燁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
早知道有今天，當初那句「又不是真老公」，他就該爛在肚子裡。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些年，他防記者，防私生，防女明星，防合作方，防品牌借戀情炒作，甚至連劇組裡稍微有那麼一點苗頭的關係，他都得提前留意。
結果防來防去，最後沒防住自己家那顆大白菜。
不對，什麼叫沒防住雲棲月？
月亮有什麼好防的？
他們家月亮，從小漂亮到大，聰明，機靈，性格好，會撒嬌，會疼人，走到哪兒都招人喜歡，往那兒一站，誰看了不得多瞧兩眼？
這樣的女孩子，有人喜歡，那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
別說江清呈了，就是換成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天天把這麼個人放在身邊，同吃同住同進同出，能不心動？
心動才正常。
不心動的那叫有問題。
所以問題根本不在月亮身上。
月亮能有什麼錯？
她不過就是喜歡了一個人，年紀小，沒談過戀愛，被某些老男人花言巧語一哄，腦子一熱就上了當。
多好理解啊。
雲燁越想越覺得，自己外甥女真是單純又可憐，純粹就是被江清呈那張臉給騙了。
至於江清呈，那就不一樣了。
老男人一個，在娛樂圈摸爬滾這麼些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什么女人沒拒過？
這些年主動往他身邊湊的人還少嗎？環肥燕瘦，清純的，明艷的，溫柔的，冷艷的，什麼類型沒有？
以前一個個拒絕得乾乾淨淨，恨不得直接在自己身上貼張「生人勿近」的標籤。
結果呢？
全他媽是裝的。
雲燁想到自己以前還拍著胸脯跟人說，江清呈這個人潔身自好，出道這麼多年，從來不在這種事上出岔子。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還言之鑿鑿地跟月亮保證過，江清呈不是那種人。
「你清呈哥正經著呢，對誰都那樣，你看他這些年跟哪個女演員傳過緋聞？放心跟著他，比跟著誰都安全。」
安全個屁。
現在回過頭看，人家哪裡是不近女色，人家分明是眼光高得離譜，普通鶯鶯燕燕入不了眼，就在這兒等著他家月亮呢。
他以前還覺得江清呈長得好，家世好，事業好，人品好，哪兒哪兒都好。
現在再看江清呈，哪哪都不順眼。
臉好看？長那麼好看幹什麼，招蜂引蝶。
身材好？練那麼壯幹什麼，一看就不安分。
演技好？就是靠這張臉和那點演技才把他家月亮迷得五迷三道的。
家世好？誰知道背地裡還有多少手段沒使出來。
至於人品——呵。
雲燁現在只想把「人品好」三個字塞回自己嘴裡。
一個二十八歲的成熟男人，對著一個二十二歲、剛出社會、還是自己經紀人親外甥女的小姑娘下手，這叫人品好？
雲燁越想越氣，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原本因為熬夜而有些渙散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清醒了。
下一秒，他拿起手機。
找到江清呈的號碼。
撥過去，沒人接。
雲燁面無表情地聽著電話自動掛斷。
再撥，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手機里傳來的永遠是同一句毫無感情的機械女聲，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雲燁盯著屏幕上那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號碼，臉色也隨著一次次無人接聽越來越難看。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個更加讓人血壓飆升的問題。
他凌晨三點多才睡。
而這兩個人，昨晚不知道鬧到幾點才睡。
現在都十點多了，電話居然還沒人接。
到底是有多累？
累到連手機響了都聽不見？
雲燁深吸一口氣，繼續撥號轟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