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著狸花貓留在地上的梅花印慢慢走到後山深處,那裡初步看上去像之前街道上裝扮的花燈路,用的也是電子燈。
周邊的竹子上掛滿了風鈴,在給他們指路。
「這是……?」 楊好驚訝地環顧四周。
吳邪沉聲道:「進去看看。」
來都來了,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們逐漸深入,道路變成了石頭古道。
天色暗淡,在那一瞬間周圍的花燈全都亮了,很震撼。
其他人有些可惜,張安在這個時候是戴著墨鏡的。
他們真想看看,青年那雙灰眸,被這漫天遍野的光點映亮時,會是怎樣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
黎簇道:「你們有誰要辦百年大壽?」
答案是沒人過生日。至少,他們這群百歲老人中沒有。
他們順著石道繼續前行。
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立著很多紙人。
手藝不太行,遠處看著像吳邪。
張安瞥了眼吳邪,什麼都沒說,但吳邪就是能看出這小混蛋心裡在想什麼。
吳邪:「是他手藝不好,不是我邪門。」
解雨臣在旁邊補刀:「那可不一定。」
「……」
大家沒什麼表示,只是摸了下腰間的武器,確保還在。
黎簇:「沒吃的,這不得餓死。」
吳邪聲音不大:「黎簇。」
「嘁,小爺這叫未雨綢繆。」
他們警惕穿過紙人老頭陣,來到一處八角亭,亭子裡很貼心準備了一張搖椅。
大家沒有任何疑惑,那是給張安準備的。
青年悠閒自若坐上去,他看出來這搖椅是新做的。
製作的手法和小哥很像。
不出所料,張起靈道:「是張家人要死了。」
楊好「哦」了一聲,恍然大悟:「怪不得用紙紮,是給自己準備的。」
他接受得很快,甚至帶著點專業評估的目光看了看那些紙人,提高聲音,對著周圍光影幢幢的樹林喊道:
「前輩!我家是專業做這個的!你要不要出來,咱們商量商量流程?保管給你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
蘇萬不理解:「要死了整這麼熱鬧幹嘛,不應該是哭墳什麼的嗎?」
「哭墳」二字一出,限定古潼京四人組面色有些奇怪。
吳邪、王胖子、黑瞎子齊齊輕咳一聲,各自看各自的方向,張祖祖的目光已經轉過來了。
張海客不管他們三個怎麼突發惡疾,解釋道:
「在張家還沒有分崩離析的時候,張家會以慶祝的方式來迎接死亡,對一個長壽的家族來說,能自然死亡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他的眼神里只有對以前張家熱鬧時候的懷戀,但他絕不會想著讓以前的張家復活。
那樣腐朽的家族只有在記憶里,才最不噁心人。
張起靈:「他在準備自己的死亡,不在古樓附近,理應由族長切下手掌帶回古樓。」
王胖子就也看了看四周:「出來吧,切手不收費。」
「他不會出來的。」張起靈說道:「坐下,很快就會結束。」
張安聞言也就躺了下去,還挺舒服。
所以這位不知道幾百歲的張家人以為他是張家的小輩,才製作的這個搖椅。
系統:【這人訓貓有一手啊,那隻狸花貓明顯很怕你身上的氣息,但還是把信送到了。】
張安:【那他和吳邪應該很有共同話題,一個訓狗一個訓貓。】
吳邪也問出了這個關鍵點,為什麼一定是貓來送信。
黑瞎子說笑:「因為狸花貓是社會貓,除了它應該沒其他動物敢過來了。」
「這人肯定之前就在你們身邊,和你們一起生活了段時間。」
「他還知道小安安喜歡竹椅。」
這番推理大家自然而然明白了這場宴會歡送的是誰。
——林六人。
張安對這人並不熟悉,他本想和這人學習怎麼打理院子,但一直沒時間和他相處。
他總是待在後廚洗碗,洗完後就離開了。
張安靜靜看著周圍的景色,他在想這麼大的規模,全是林六人一個人布置的。
人總是要落葉歸根。
這些他一個人布置了多久,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迎接自己最後的終點,如果是我會怎樣。
張安笑了笑,這個假設不成立,因為他不會活那麼長。
胡思亂想之際,張起靈終於站起來了,他朝黑暗裡去了。
不久那個方向燃起了火光。
「ཀྱེ་མ་རུང་བ་འཁོར་བའི་ཆོས་ཉིད།」
「སྐྱེ་བ་མེད་པའི་ཆོས་སྐུ་མངའ་ཡང་།」
「མ་རིག་འཁྲུལ་པས་འཁོར་བར་འཁྱམས།」
「ད་ནི་འཁྲུལ་པ་ཐམས་ཅད་ཞི།」
「ཆོས་ཀྱི་སྐུ་ལ་རང་དབང་ཐོབ།」
「རྫོགས་པའི་སངས་རྒྱས་ཆེན་པོར་གྱུར།」
兩道不同的聲音,在亭子內響起。
是吳邪和張安。
不知道什麼時候張安已經摘下了墨鏡,垂下眼睫。
火光在兩人眸底投下搖曳的深影,經文從他們唇間流瀉而出,不止是速度與語調,連每一次氣息的頓挫、喉間細微的震顫,都如同復刻。
那聲音在空曠中交織、重疊,最終匯成一道分不清源頭的河,沉緩地漫過所有人的腳背。
眾人複雜地注視。
他們曾常在心中暗忖,張安身上雜糅了太多他人的印記,宛如一張被各種線條塗抹的羊皮卷。
就像那句哲學所說——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直到此刻,這聲音的河流淹沒了聽覺,他們才駭然看清,那所有縱橫交錯的線條之下,最深刻、最頑固的底色,全是吳邪。
吳邪的思慮、決斷、將自身也擺上棋盤的瘋,都被十七歲的張安一絲不差地拆解、吞咽,化為自己的骨骼。
王胖子望著火光交織處那兩張平靜的側臉,恍惚間看見多年前幽暗墓道里,那個連藏文讀音都需磕絆音譯的青澀少年。
最後一句經文餘音,同時在吳邪和張安的舌尖消散。
兩人靜立,誰也沒有看向對方,也未曾覺得有絲毫異樣。
燈光照亮他們如出一轍地靜默垂下的眼睫。
火光消失,張起靈拿著個飯盒回來。
得回去吃晚飯了。
黑瞎子手臂搭在搖椅上,「這個得抬回去,好歹是給小安安的禮物。」
黎簇三小隻主動過來幫忙,展示他們的一身蠻勁。
張起靈點頭,一行人空手來,滿手歸。
回去的路上解雨臣還編了兩個花環,一個給張安,一個給小藍鳥。
系統抬頭挺胸:【男人,就算你給統爺送禮物,統爺也不會讓你觸摸統爺高貴的羽毛。】
【小安,我給你拍照啊~】
張安把花環給它扶穩:【把我拍帥點。】
小藍糰子認為小弟有點為難它了。
吃完飯,張起靈道:「今晚回樓,三天見。」
吳邪知道三天見的意思是什麼,三天後在長白山山腳見。
「嗯。」
黑瞎子準備和張起靈一起離開,因為他倆一個通緝犯一個黑戶,沒法坐火車和飛機,只能先走一步。
黑瞎子彎腰湊到張安面前:「小安安,我走咯,不要太想我。」
青年呵呵笑兩下,黑瞎子不管,就當是捨不得吧。
系統:【小安,我得回時空管理局一趟。】
張安喝水的動作一頓:【為什麼?】
【因為我倆的出色表現,部長決定給我升職,轉為資深系統。】小藍糰子好不嘚瑟,大搖大擺在搖椅扶手上蹦躂。
【剛好趁這次回去述職升職,我順便去威、逼、一下部長!讓我倆能跳過那該死的十個世界冷靜期,直接永久綁定!】
張安嘴角勾了勾,【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系統:【差不多兩三天吧,放心,老大不會棄養你的!】
【嗯。】
小藍糰子蹭了蹭青年的臉頰,飛了出去。
一開始吳邪他們有些奇怪,這鳥從張安撿回來就一直和他形影不離,怎麼突然飛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飯時,這鳥都還沒回來。
他們這些剩下的人發現張安身上多出來的愜意輕鬆被一同帶走了。
留下來的那點活人感,比黎簇在汪家感知的還少。
張千軍萬馬皺著眉,和張小蛇合計去山裡把那隻鳥逮回來。
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那隻鳥,最後還是張安說不用他們找了兩人才放棄。
張海樓用他做的那隻竹葉鳥逗逗張安,效果甚微。
他們就在這樣的氣氛下,迎來了第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