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滿沉默了一會兒,撫平被攥皺的袖口,問:「那人叫什麼名字。」
張起靈:「張安。」
汪燦:「汪安。」
兩道聲音同時落下。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堅持著,誰也不肯改口。
薩滿皺起眉頭,渾濁的眼睛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名字必須正確,否則儀式會失敗。你們這是在拿老婆子尋開心?」
吳邪往前走了一步,斟酌著問:「婆婆,名字正確的判斷,是我們念的那個,還是他自己願意答應的那個?」
薩滿看了他一眼:「自然是他願意答應的那個。」
這下大家都有些猶豫了。
一時間,空氣里多出了一個沒說出口的選擇
——沈負
這三個名字每個都是他,每個又都不全是。
解雨臣沉吟片刻,開口道:「小安是以『張安』這個名字與長白山結緣的。他念舊。這個最有可能。」
汪燦那邊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最後咬著牙放棄了堅持,統一了口徑。
「張安。」
薩滿聽完,垂著眼皮默算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掐了幾個訣,忽然頓住了——這不是二十多年前,山君親自應下的那個孩子的名字麼?
時辰快到了。
她沒有再多想,擺了擺手,示意族人抓緊時間布置儀式所需的物件和場地。
十二點整。
終於,薩滿動了。
老人脫下外袍,露出裡面綴滿骨片和銅鈴的祭服。
她頭戴獸骨,赤腳踏進圈內,枯瘦的手握住鼓槌,敲響了第一聲鼓。
那聲音低沉而渾厚,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心跳。
跟著鼓聲,薩滿開始模仿著老虎的步伐,弓背,探爪,轉身,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沉穩而有力。
她的嘴裡吟唱起古老的語言,音節拗口晦澀。
圈外的族人跪下來,搖著銅鈴,敲著法器,應和著她的調子。
鈴聲、鼓聲、吟唱聲交織在一起,在懸崖上空迴蕩。
隨著最後一道音節落下,圈中央的油燈驟然躥高,火舌舔舐著夜空。
符幡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薩滿抓起碗裡的粉末,揚手撒向油燈。
粉末遇火即燃,爆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沒有隨風散去,而是凝成一線,緩緩飄向懸崖之外,沒入了夜色之中。
薩滿的眼睛忽然翻白,瞳孔消失,只剩下一片渾濁的乳白,跪在圈內。
她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她自己的聲音,而是一種蒼老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離別二十多年的遊子,終歸會回到山神的懷抱中。」
所有人立刻摸出包里的牛眼淚,往眼皮上抹,又點上犀角香。
犀角香點燃,細煙裊裊升起,在夜風中散成淡淡的青縷。
張千軍萬馬還掏出一張符,點燃了舉在手中。
煙霧繚繞,香氣瀰漫,每個人的眼睛都被熏得發酸。
可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魂魄的影子,沒有光點,沒有任何他們期待看到的東西。
哪怕是自己騙自己的那種程度,都沒有。
懸崖上空空蕩蕩,只有風在吹。
汪燦的聲音繃得很緊:「他人呢?」
薩滿的眼白慢慢退去,瞳孔重新浮現。
她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疲憊而平靜:「山神的孩子,自然在山神的身邊。」
吳邪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聶小倩和黑山老妖。
萬一這山神和黑山老妖一樣,把張安的魂魄囚禁在身邊,不讓他來見他們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攥緊了口袋裡的紅繩。
解雨臣上前一步,聲音儘量平穩:「他現在還好嗎?」
薩滿看了他一眼。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說:
「那孩子很快樂。」
『很快樂』這三個字落在人群里,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盪開的卻是沉默。
黎簇站在最外圍,用力抹了一把眼角,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牛大爺的:
「小安哥快樂就夠了,快樂的日子還是不要見到我們這些對他來說很晦氣的人了。」
他率先把手裡的犀角香倒轉過來,按滅在雪地里。
火星嗞了一聲,滅了。
其他人一個一個熄滅了手中的香。
沒有人說話。
薩滿看著那些熄滅的香頭,又看了看地上符紙燃燒後留下的灰燼,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她眨了眨那雙恢復清明的眼睛,目光在面前這群人臉上掃過。
她這才明白過來。
他們說的「見他」,和她理解的「見他」,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說的真人,這些人以為是靈魂。
天哪!
這些人連山神的孩子都敢惦記,生怕自己能活著走出長白山了是吧。
她忍不住多看了張起靈一眼,這位末代的張家族長,膽子比資料里寫的其他張家族長大多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事實上,薩滿在作法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山君跟張家的族長是一根藤上結的兩個瓜——張家族長選了,山君就生了;張家族長死了,山君也跟著沒了影兒。
可怪就怪在這兒,山君從來不跟張家人說話。
——只因那些人身上紋著猙獰的麒麟,那圖騰烙在血肉里,像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人與神。
歷代山君性情各異。
她們一族的規矩很簡單:誰能討得山君的歡心,誰便是下一任薩滿。
這規矩,從未變過。
可這一任山君,性格冷漠,暴躁。
它從不回應薩滿的祈禱,哪怕最虔誠的候選人跪在祭壇前三天三夜,也聽不到一句回音。
族人們漸漸灰了心,有人說山君已經厭倦了他們,有人說張家氣數已盡,連帶著山君也在慢慢消散。
長白山的雪越積越厚,壓得整個族群喘不過氣來。
直到二十多年前,一切迎來了轉機。
長白山下一戶人家誕生了一個天生六指的孩子。
消息傳開,他們一族也有耳聞。
換在從前,這樣的孩子會被當作妖怪溺死在溪水裡。
好在他生在了一個用知識破除封建迷信的年代。
但那孩子的命格太過特殊,太倒霉了。
廟祝同為薩滿一族的人,一眼便看出這孩子命中貴人不屬於人間。
於是他大膽地設壇詢問山君,是否願意認下這個孩子。
那一向不搭理他們的山君,竟然回應了。
不僅回應了,還同意了。
那個「安」字,便是山君親自選的。
如果那孩子沒有出任何意外,他會成為他們一族天賦最高的薩滿。
可惜世事無常。不過現在看來,山君的孩子終於還是回來了。
薩滿被人攙扶起來,沒有再開口。
她沒有告訴這些人真相,先不論和山君搶人她這把老骨頭還想不想活。
就單憑那個姓汪的小子威脅她的帳,她也絕不會讓他們如願!
薩滿和她的族人回了帳篷,拉鏈拉得乾脆利落,像是要把這群外人和外面的冷風一起隔絕在外。
其他人依舊守在外面。
萬一呢?
萬一張安就想看他們出糗怎麼辦,總得有人在檯面上演。
黑瞎子從兜里摸出那兩炷香,在指間轉了轉,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沒想到還是用上了。」
他低頭點燃,插進圈中央的雪地里。
香頭剛冒起一星紅光,像是被誰輕輕吹了一口,倏地滅了。
「嘖。」他又點了一下沒著。
再點,還是滅。
解雨臣把打火機扔過去,黑瞎子接住了,連按幾下,火苗躥起來,湊近香頭
——那火苗像是被無形的手扇了一下,要麼歪了,要麼熄了。
稀奇。
眾人的精神稍微提了起來。
一時間,各種各樣的點火工具都拿了出來。
防風打火機、汽油打火機、甚至張起靈那盒老舊的火柴。
火光亮起又熄滅,每一次都像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只有他們能感覺到的風吹散。
香還是那兩炷香,安安穩穩插在雪裡,連一點焦痕都沒留下。
張海樓抱著手臂,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嘆了口氣:
「安仔這是在跟我們置氣呢。不想吃我們點的香。」
一句話,所有人的腦迴路瞬間拐到了同一條路上。
他們幾乎能看見畫面,青年飄在半空中,雙腿虛虛晃著,他們每點一次火,他就鼓起腮幫子,「噗」地一聲把香頭吹熄。
吹完了,還得意洋洋地在那兒飄來飄去。
於是,有個小汪去帳篷里把一個年輕人又請了出來。
小伙子一聽是要他來點香,臉都白了,連連擺手後退。
給活人上香那是咒人死,他還沒那麼想不開,去克山君家的小崽子。
但他也沒說人還活著,只憋出三個字:
「莫強求。」
沒一個字是大家愛聽的。
小汪把人送回帳篷。
……
與此同時,懸崖正下方的山谷里。
新換的大床,山君龐大的身軀側臥其上,肚皮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張安整個人趴在山君身上,臉埋在厚實的頸毛里,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幾根長毛。
青年在夢裡打了個小小的噴嚏,迷迷糊糊地往那熱源深處又鑽了鑽,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語調是安穩的。
山君半掀開眼皮,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又懶懶地合上。
尾巴從小崽子腰間繞過去,輕輕一攏,把他圈得更緊了些。
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呼嚕聲,是安撫。
它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懷裡的小崽子睡得更舒服些,然後徹底放鬆下來。
長白山的夜,很深,很靜。
只有山君的呼嚕聲和青年呼氣的聲音,簌簌的,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搖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