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慢慢到了冬季。
小溪被凍上了,冰面平滑如鏡,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院子裡,張安栽種了每個季節對應的花木,所以即便是冬天,院子裡也依然生機勃勃。
他撐著腦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自己親手布置的院子,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去。
最左邊那塊菜地里,種的大白菜。
水靈靈的,葉片肥厚,長勢喜人,連山君也愛吃上幾口。
生吃,嚼起來咔嚓咔嚓響,像在啃什麼脆生生的零食。
菜地四周,他種了一圈黑水銀蓮花,花蕊有白有黑,襯著墨綠色的葉子,安靜地開著。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園藝天賦,明明自己都差點養不活,卻愣是種出了一株紫色花蕊的銀蓮花。
那朵花藏在黑白之間,紫得不張揚,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類花長得不高,好在張安不用除草,不然怕是會把它們當雜草一起薅了。
玉蘭樹是分割院子和菜地的分界線。
樹幹不粗,但枝椏舒展,夏天能投下一大片蔭涼。是張安除了屋內,最喜歡待的地方。
樹枝上拴著一個小鞦韆,那是他給小藍鳥搭的。
系統走後,他又完善了一下,在繩子上纏了藤蔓和藍色小花,風一吹,鞦韆輕輕晃動,有那麼點童話故事的味道。
離地面近的樹枝上,他掛上了窗花裝點,紅彤彤的,在素白的雪景里格外扎眼。
就當是提前為過年做準備。
玉蘭樹下是山君常趴臥的地方,只要它過去待上一小會兒,地面四周的雪就會化開,露出一圈濕潤的泥土和草根。
那兩年,他們沒少在雪地里打雪仗。
張安身體弱,系統就開著基礎型恆溫力場發生器,讓他能放肆地玩上一天。
小藍糰子是個戰五渣,躲避速度倒是點滿了,可惜架不住張安玩賴,他把山君當雪球使。
山君那龐大的身軀像炮彈一樣朝小藍糰子撞過去,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圓溜溜的鳥坑。
小藍糰子從坑裡爬出來,滿頭滿臉都是雪,嘰嘰喳喳地抗議。
張安趴在地上笑了好久,笑得肚子疼,最後還是小藍鳥用自己厚實的肚腩給他揉了又揉。
想到此處,張安眉梢一揚,還沒來得及開口,先咳了兩聲。
山君立刻抬起頭,張嘴就要去關窗。它知道這小崽子一露出這種表情,準是想往外跑
張安趕緊伸手攔住:「我就想想,想想而已。咳咳,不出去,我再看一會兒。」
山君低低地「吼」了一聲,眼睛裡寫滿了懷疑。
小崽子的信譽在它這已經不管用了。
青年乖乖點頭:「真的真的。我身體差成啥樣,我心裡有數。」
山君這才作罷。
它沒有再趴回原來的地方,而是換了個姿勢,把整個身軀貼著窗邊臥下來,像一堵溫熱的牆,嚴嚴實實地擋住了窗子的一半。
尾巴搭在床沿上,尾尖輕輕一晃一晃的。
張安把手縮回被子裡,靠著山君溫暖的脊背,繼續看院子裡的景色。
樹枝上的鞦韆被風吹動,輕輕晃著,繩上的藍色小花在雪光里顯得格外安靜。
院子的右邊張安栽了一棵柿子樹。
冬天葉子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和掛滿枝頭的果實。
柿子熟透了,紅彤彤的,雪落在上面,更顯得誘人。
他畫了好幾張小藍鳥站在枝頭啄柿子,自己和山君靠在樹下吃柿子的畫。
即使系統還在,柿子他們也吃不完。
為了不讓果子爛在樹上,加上蛻皮期快開始了,張安已經爬不了高,於是他第一次見識到山君是怎麼摘果子的
——長長的山君站起來,前肢搭在弱小無助的樹幹上,和樹差不多高,山君伸長脖子,用嘴叼住果梗,輕輕一扭就好了。
不過山君偶爾會不小心把整個柿子吞進肚子裡,咂咂嘴,露出一副「我剛才吃了什麼」的表情。
旁邊那塊空地,張安原本打算挖個池塘,但沒成功,被山君硬生生勸退了。
他只好改建成了一個涼亭,亭子四周種著曇花,夏天的時候他和山君守在亭子裡,親眼目睹曇花一現的美景。
只是冬天曇花不開,他就又種了臘梅。
臘梅的香味,沁人心脾。
院子的籬笆下撒了爬山虎的種子,如今已經爬滿了整道籬笆。
可以想見,春天的時候風一吹,便是一片綠色的波浪在院內蕩漾。
院子並沒有被塞得太滿,張安特意留了很多空地,足夠山君通行。
反而這樣更恰到好處,有一種中式風格獨有的留白,疏朗而通透。
張安收回目光,靠在窗邊,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白霧在窗戶外散開,又慢慢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緊貼著自己的山君,伸手摸了摸它柔軟的耳尖。
「明年春天,」他說,「老大應該回來了吧,山君媽媽你說挖筍的活能交給一隻小藍鳥嗎?」
山君的尾巴尖動了動,算是回答。
張安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倦意:
「老大要是變成嗎嘍就好了,那個時候我就能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了。」
話音剛落,他又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肩膀跟著微微顫動。
山君沒有再給他商量的餘地,轉過頭,用腦袋把窗戶徹底頂上了。
咔噠一聲,窗栓落定。今天小崽子的放風時間,到此為止。
山君把尾巴伸過來,用尾尖輕輕圈住青年的腰,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示意他趴下來睡覺。
張安低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腰上的那撮毛茸茸的尾巴尖,嘴角彎了一下:「好吧,我承認我被勾引到了,才不是我瞌睡多。」
他裹著被子,熟練地往旁邊一倒,整個人陷進山君溫熱的身軀里。
臉埋進山君厚實的頸毛中,深吸了一口氣,是陽光和乾燥皮毛的味道。
青年的聲音悶在毛里,含含糊糊的:
「晚上記得叫我吃飯哦。不然老大回來發現我體重下降,會連帶著我倆一起教育的。」
山君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呼嚕,像是在說:它怕什麼,大不了到時候把那小藍鳥入口即化。
山君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小崽子,催促他快睡,別說話了。
張安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到了晚上,青年的蛻皮期終於來臨。
原本霧蒙蒙的眼睛,此刻徹底失去了光澤,張安看不見了。
張安躺在山君給予的包圍圈內,呢喃道:「不用擔心山君媽媽,我只是暫時看不見,等蛻完皮就好了。」
「可惜那面牆還沒貼滿。」
山君沒有舔他。它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碰,碰了會讓小崽子疼。
它只是低下頭,把下巴輕輕擱在張安頭頂上方一點的位置,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低的「嗷嗚」。
一聲接一聲,像是告訴青年它的存在。
張安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把手伸出去,摸到一片溫熱的皮毛,然後不動了。
這次的蛻皮期很溫暖,山君身上的陽光和乾燥皮毛的味道替代了他記憶里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青年嗅著那股乾淨清冽的氣息,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