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當然是第一代……」
可他忽然意識到,第一代祖師爺創拳的時候,哪有什麼太極門?
那時候他也不過是個「野路子」。
紀禮州嗤笑一聲,「陳長老,你方才說,除了太極門都是野路子。那我問你——太極門立派之前,那些練太極的人,算什麼?也是野路子?」
陳衍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紀禮州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直直扎在他最心虛的地方。
年安寧急了,上前一步。
「紀二少,您不能這麼說!太極門傳承了幾百年,那些前輩自然也是太極門的前身……」
紀禮州冷冷的看向她,「前身?那就是說,太極門也是從野路子來的了。」
年安寧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紀禮州沒再看她,轉向陳衍。
「陳長老,我不是要跟您抬槓。我雖然不懂太極,但我知道一個道理,天下功夫,殊途同歸。
打得好就是打得好,跟什麼路子沒關係。
你們要是覺得我妹妹打得不好,您指出哪裡不好,我們虛心接受。可您什麼都沒指出來,上來就說她是野路子——」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不疾不徐,「這道理,怕是走到哪兒都說不過去。」
紀嘉允看著兩人憋紅的臉,忍不住笑出來。
還沒人能說過二哥呢,二哥腦子快邏輯好,法庭上能把對方律師說的啞口無言,今天這場面對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陳衍站在那裡,臉青一陣白一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更丟人,他是太極門的外門長老,不是街頭耍嘴皮子的。
陳衍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拱了拱手。
「紀二少好口才,在下自愧不如。至於紀小姐的拳——」
他頓了頓,「改日再說。」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聞冉竹剛想開口,但身後一道低沉的男聲從人群中響起。
「陳長老留步。」
眾人循聲望去,裴宴靳從後面緩步走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清冷矜貴,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他走到陳衍面前,停下,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陳衍看到誰叫他的時候愣住了,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那原本挺直的腰背又矮了幾分。
「裴、裴總?」
他面露驚訝,聲音詫異態度恭敬,在紀家兄弟面前的倨傲蕩然無存。
年安寧見師父對這位的態度疑惑皺眉。
裴宴靳確實在港門地位很高,但師父作為太極門長老,也不至於這麼謙卑吧?
「陳長老——」
裴宴靳的聲音不重,卻讓陳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家母在世時,常跟我提起太極門的事。
她說,太極門最重傳承,也最重德行。
門中前輩,從不以門派自傲,更不會以『正統』壓人。」
他頓了頓,看著陳衍,「陳長老,你覺得,家母說的對嗎?」
陳衍的冷汗唰地下來了,裴宴靳的母親,是太極門內門大長老的大弟子。
輩分雖然和他一樣,但人家是內門弟子,而且是同輩分中最厲害也是最有天賦的弟子。
她說的話,他敢說不對?
他連忙點頭,「裴夫人說得對,說得對……」
裴宴靳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看向聞冉竹。
「裴某不才,母親在世時,受影響也練過太極。」
他聲音不疾不徐,看向聞冉竹眼神溫柔。
「雖然很久不曾練,但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
話落,陳衍肉眼可見的慌了神。
周圍賓客們也小聲議論起來。
「裴總也會太極?」
「那自然啊,他母親是太極門內門大長老的徒弟,他當然會。」
「聽說裴總小時候天賦極高,原本是要進太極門內門的,後來裴總裴夫人出事,不得不和裴小姐擔起裴氏……」
聞冉竹聞言眉骨微動,看向裴宴靳所在的方向。
年安寧站在陳衍身後,聽著這些話,臉越來越白。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師父對裴宴靳這麼恭敬了。
裴宴靳繼續開口,「我從小跟母親學的,和剛才聞小姐打的……是一個。
那按陳長老這麼說,我學的也是野路子?」
陳衍的冷汗唰地下來了,腿都在發抖。
他學的要是野路子,那不就是裴夫人是野路子,那不就是再說大長老是……
「裴、裴總……我不是那個意思……」
裴宴靳冷嗤,黑眸里沒有一絲溫度。
「那你是什麼意思?
陳長老,太極不是門派的太極,是天下的太極。」
「紀小姐這套拳,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
她要是野路子,那太極門,怕是沒有正統了。」
這話說得太重了,重到陳衍的腿都軟了。
他腦袋飛速運轉,今天這事要是傳回太極門,他這外門長老的位置怕是都保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裴總,紀家主,是我眼拙,是我失言了。
紀小姐這套拳,打得確實好。
我雖然眼力不夠,但門中長老一定有眼光。不如——」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討好,「我幫紀小姐引薦一下門中的長老?以紀小姐的功底,進內門都是綽綽有餘的。」
紀正弘目光淡淡地落在陳衍身上,他沒有急著接話,像是在琢磨陳衍這番話里的意思。
陳衍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紀家主,您看……」
紀正弘笑了下終於開口。
「陳長老,你剛才說,我女兒是野路子。現在又說,要幫她引薦。」
他面露思索表情,問陳衍。
「我這當父親的,有點糊塗了。我女兒到底是野路子,還是能進內門的好苗子?」
陳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周圍賓客見紀正弘護犢子的模樣,鬨笑出聲。
「這陳長老,剛才還一本正經說人家是野路子,現在又說能進內門,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可不是嘛,前後不到十分鐘,話都讓他說了。」
「紀家主這話問得好,到底是野路子還是好苗子?陳長老倒是給個準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