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穩的呼吸，松沉的肩胯，含而不發的勁道——
這不是初學者能有的東西。
這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才能磨出來的東西。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可能，看走眼了。
年安寧面露驚訝，她居然真的會打太極？
接下來，聞冉竹的動作越來越快，但那不是急躁的快，而是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
她的身體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每一個轉身都圓潤自如，每一個發力都恰到好處。
打到「手揮琵琶」時，年安寧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式，她練了三年，自認為已經練得爐火純青。
可聞冉竹的手，比她多了一個變化。
那雙手劃出的弧線，比她圓潤，比她綿長，還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看不懂那是什麼，但她看得出，那才是「手揮琵琶」本該有的樣子。
打到「雲手」時，年安寧的面上疑惑更甚。
她看不懂，聞冉竹打的不是二十四式，至少不是她學過的二十四式。
那一招「雲手」，聞冉竹的雙手像是托著兩團雲，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
那不是手在動，是氣在動。
她忽然想起太極門老師們說過的話。
「太極打了幾百年，後人只學了形，丟了意。真正的太極，在形之外，在意之中。」
她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
可她寧願自己不懂，至少不是現在！
她終於知道聞冉竹剛才那句「看好了，我只來一次」是什麼意思。
最後，收勢，聞冉竹的手緩緩落下。
大廳里的人還沒沉浸在其中，過了兩秒才回過神來，隨即紛紛鼓掌。
「我的天，這紀家小姐打得太好了吧？我看不懂太極，但就是覺得好看！」
「對啊，感覺很有那種太極的感覺啊！」
「你沒看陳長老的臉色都變了嗎？」
「陳長老那臉色……嘖嘖，剛才還說人家根骨尚可、難有大成，這下打臉了吧？」
陳衍的臉色確實好不到哪兒去，他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了一眼聞冉竹，又看了一眼滿堂賓客，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姑娘真會打太極，但自己剛才話已經說出口了，這會兒再改，不僅是承認自己看走眼，還給太極門抹黑。
不行！
他陳衍在太極門幾十年，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敬著的，今天要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承認自己看走眼，以後還怎麼在港門立足？
而且要是讓內門長老知道了，他肯定會受到處罰！
但是如果不承認……
人家的拳就擺在那裡，外行人都能看得出，她打的像模像樣。
他深吸一口氣，腦袋裡靈光一閃。
野派！
對，她是野派！
太極門之外的人，練得再好也是野派！
野派的人，跟他太極門，不是一個路子。
他清了清嗓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紀小姐這套拳，打得確實不錯。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野派的東西，跟我們太極門的正統傳承，終究不是一回事。
紀小姐有興趣，我可以指點你幾手正統的功夫。」
陳衍看了年安寧一眼，年安寧頓時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師父這是要她配合，說聞冉竹打的是野派，不是正統太極。
她心裡有些糾結，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剛才聞冉竹打的那套拳，雖然她看不懂那些變化。
但她能看出來，比師父打的都好，比太極門內她見過的任何一個人打的都要好。
可師父的眼神容不得她拒絕，她低下頭，咬了咬嘴唇。
她不喜歡聞冉竹……
從第一次在商場見到她，就不喜歡。
那種清冷，那種從容，那種看誰都不入眼的態度，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不是程書容那種人，不會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心鬥角。
但她就是不喜歡聞冉竹，現在師父讓她配合，她心裡那點不喜歡，正好找到了出口。
而且師父這樣做也是為了太極門好，她不能給門裡丟臉！
這樣想著，年安寧心裡有了底氣，她抬起頭，直直的看向聞冉竹。
「師父說得對。太極門的功夫，講究的是傳承有序。外面的人練得再好，終究是野路子，跟正統傳承沒法比。」
她說的義正言辭，「紀小姐有興趣，可以跟師父學幾手。但想進太極門，怕是不行。門裡的規矩，不收野路子的弟子。」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
「這年小姐，怎麼說話陰陽怪氣的？」
「人家打得好，就說人家是野路子，這不是輸不起嗎？」
「太極門的人，果然傲氣。」
年安寧聽著這些議論，臉有些發燙，但她咬著牙不肯鬆口。
聞冉竹聽到兩人說的話，聽笑了。
她雙手插兜，舔唇，「我？野路子？你確定？」
陳衍被她看的心虛，但面上不能表現出來。
「不是我說你野路子，是當今公認的，除了太極門都是野路子，正統已經全部被太極門收編了，剩下的不就是野派嗎？」
紀照野雙手環胸，對他都說辭不買帳。
「什麼意思？我妹妹打得比你們好，你們就說她是野路子？
那你們太極門的正統傳承，就是看誰打得好就踩誰唄！」
紀禮州黑眸微眯，慢條斯理地開口。
「陳長老，年小姐，你們說太極門不收野路子的弟子。那我問你，什麼叫野路子？」
年安寧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硬著頭皮道：「就是……沒有師承，沒有傳承，自己瞎練的。」
紀禮州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我妹妹的太極，是瞎練的？」
年安寧愣住，她不知道，她也只是學了太極的冰山一角，她根本看不懂聞冉竹打的，只是師父讓這麼說的。
紀禮州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陳長老，你剛才說，太極門講究傳承有序。
那我問你，太極門的傳承，是從哪一代開始算正統？
是第一代祖師爺，還是第三代？還是第十代？」